小道士怕守城士卒不信,輕輕拉過士卒手中的度牒,指著名姓一欄,陪著笑道:“家裡人老不著調,當初就給胡亂起的名字,這不登記造冊時間還在十六年前嗎,斷不敢偽造的。”
薑蒜雖然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在不斷的罵娘。
這一路走來,每過一城,都要面對守城士卒的不信任眼神,就別提心裡有多膈應了。
幸虧不是村子裡那些叫狗蛋,野豬好養活的賤名,要不然,自己非要殺回村子,找老道拚命不可。
“將軍,我可以走了嗎?”
薑蒜有點忐忑,碎葉城乃是大德朝的邊防重鎮,跟那些深處腹地的地方可不一樣,萬一當做外族或者妖族的奸細,那可就說不清了。
守城士卒是一個比小道士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小夥,土生土長的碎葉城人,家中排行老大,祖輩軍戶,是接了父親的職位從了軍,原本守城卒根本輪不到他。不過自從大德朝得了江山,碎葉城也順理成章被接管過後,那些驕兵悍將似乎對碎葉城子承父業的大頭兵,並不買帳。
要不是最近上面為了仔細贈別碎葉城和外地人,這個小名叫毛竹的年輕小夥,這輩子也別想靠上守城卒這個頗為有油水的職位。
名為毛竹的守城卒似乎頗為理解小道士,咧嘴一笑,嘴邊那些還未退卻乾淨的胎毛胡須也跟著翹起,頗為滑稽。
“小道長,不是信不過,實乃是職責所在,仔細點罷了。”
薑蒜跟著笑道:“該是如此,該是如此。”
忽然間,碎葉城上空武運的天地異象,把一城之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可原本那個對著守城卒都賠笑的小道士,擺出一副家中進賊的警惕姿態,神情嚴肅看著天地異象。
天道武運轉瞬即逝,城門口眾人有羨慕,有惋惜,有迫不及待。
人群一下子嘈雜起來。
“我說那小道士,你他娘的給你大舅哥下聘呢,這麽磨磨蹭蹭的,要是我有這會功夫,孩子都會叫爹了。”
人群頓時發出一聲哄笑,緊接著有人跟著道:“這是大舅哥嫌聘禮少,討價還價呢。”
眾人更是樂不可支。
雖然那份天道武運刺激著各人的神經,不過眼下進不了城,有點熱鬧可看,眾人都跟著起哄。
“實在對不住,各位。
這就好。”
薑蒜側著身,抱拳給身後眾人賠罪。
“我說那小卒,小道士已經佔得先機,我們不去爭搶,不知道家中是否還有姐妹,也分點給我們?”
人群中,被人擠在最中間一輛馬車旁邊,周圍站著八個黑衣勁裝大漢,看著就不好惹的那種,而說話的中年人,則是騎馬在馬車邊上,雙手抱胸,眼神輕佻。
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都不自覺的退了兩步。
原本被眾人調侃的守城卒毛竹就陰沉著臉,此人話一出口,猛的起身,一把拔出橫刀:“乾你娘,嘴裡吃屎了?”
對方騎著馬居高臨下,橫刀只能指著對方的馬臉之上。
不過毛竹的氣勢卻不弱,上任幾個月以來,守城卒雖然對位不高,想進城之人卻把他捧得高高在上。
在加上對方那夾槍帶棒的言語,更是讓他火冒三丈。
騎在馬上的中年男人笑眯眯道:“讀史讀史,如今才曉得個中真意,原來史書上寥寥數語的王朝更替,都是由你這種小人物引的楔子。”
“那就先讓你去死,讓我好好看看。”
中年男人一抬手,一記手刀氣機便斬向毛竹。
站在毛竹身後的小道士大急,事情因他而起,如果讓無辜之人遭受無妄之災,那便是自己的罪過了。
他從身後的包袱中,隨意抽出一張符篆,輕抖手腕,橫在手刀氣機的路徑之上。
“嘭”的一聲,氣機撞在符篆上,似有金石聲。
“小道士你找死?我朱雀堂想殺之人,你還是第一個敢攔的,就不怕牽累宗門?”
薑蒜撇了撇嘴。
這一路千裡之行,他見到過山精鬼怪為了搶修道之地,殺人滿門的。一族之人為了所謂的清譽,沉河一對相愛的男女。原本享譽一府之地的商賈兄弟,反目成仇,逼死弟弟卻死不悔改。更有那人間帝王,得道之後還不算,還想繼續搜刮人間香火。
所以一路走來,薑蒜一直想不通,這世間是不是拳頭大,起衝突時,就非要殺人泄憤,還要威脅人家滿門的。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十歲時候,就尿的比村裡的那些同齡人遠,十五歲時候,就更是把那些王八蛋按在地上摩擦,可最後還不算被村裡的那些人使喚的跟孫子是的。
臨出門前,難得清醒老道叮囑他,出門在外別做出頭鳥,要不然自己死哪都不知道,就更別說收屍了。
然後就心安理得的撕下一條雞腿,喝的爛醉,和著月色,又繼續每醉一次,就要點評一次世間的神仙宗門。
薑蒜記憶力極好,自記事起,除了第一次老道士在點評的末尾加上朱雀堂這個宗門,用“愛財如命,不乾人事”八個字形容過後,以後的每一次,老道士仿佛忘了這個宗門。
所以馬上那個中年男人自報家門的威脅言語,在薑蒜看來,比村裡那些王八蛋晚上打他悶棍要弱的多了。
薑蒜上前幾步,站在毛竹身邊,剛要出言相助,從城門之內走來一小隊的披甲將士。
領頭那人身量極高,走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
黃卿走到薑蒜和毛竹身前,橫刀拄地,看著馬上的中年男人沉聲道:“敢對我黃卿手下將士出手,就算朱雀堂上宗也不敢,何況你一個管一州之地的下宗。”
“下馬,受伏。”
黃卿一聲斷喝,身後的披甲將士,動作如同一人,同時抽刀,將幾人包圍。
“原來是黃將軍當面,失敬失敬。”
馬車內傳來一道悅耳的女聲。
在馬上的那個中年男人趕緊下馬,輕輕拉開車廂門,又伸手掀起轎簾,同時又把另外一隻手橫在車廂門口。
車廂中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虛扶在中年男子手臂上,接著就從裡面走出一個女人出來。
女子乍看,看不出年歲出來,穿一身黑色皮毛大氅,顯得極為莊重,在加上那身壓都壓不住的風流體態,讓人極容易聯到女子有三十歲上下,且是結婚日久的美婦人。
可女子朝著黃卿一笑,笑容中卻帶著一絲小女兒的嬌憨,讓人又忍不住懷疑她的年歲。
“這位便是我朱雀堂下宗宗主明月......”
“表哥......”
名叫明月的女子打斷身邊中年男子,語氣中帶有嗔怪。
明月微微屈膝,朝著黃卿蹲了個萬福,接著開口笑道:“在黃將軍面前,哪還有什麽朱雀堂宗主。
我們都是黃將軍的治下子民,區區薄名,倒是讓黃將軍見笑了。”
黃卿微微皺眉,www.uukanshu.net 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黃大將軍,最怕的就是和女人打交道。
“黃將軍,事已至此,雖說我表哥出言不遜在先,錯誤動手在前,不過好在結果並沒有那麽壞。
當然,也幸虧這位小道長出手阻攔。
要不我們賠點銀子給你的將士壓壓驚,這事就此為止?”
黃卿一臉生硬,道:“我要是不答應呢?”
原本滿臉笑意的明月,頓時一臉幽怨:“黃將軍,此事就算你的上官來處理,最多也就是賠錢了事,頂多再打我表哥幾十軍棍。
但是您公務繁忙,用不著為這點小事耽誤。”
女子說完,見黃卿臉上表情雖有松動,卻還是一言不發。
原本就眼波流轉的明月,忽然間泫然欲泣:“黃將軍......”
黃卿終於破功,不耐煩的擺手道:“好了,你想要賠錢了事,得問問我的兵同不同意。”
明月破涕為笑,那關在眼窩處的淚滴,如一汪清泉,明媚照人,轉過頭,直勾勾的看著守城卒。
毛竹長了這麽大,哪裡見過如此絕色,一下子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我...全憑將軍做主。”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看似消匿與無形。
人群又開始緩慢進城,憑空得了一大筆銀錢的守城小卒,抱著包袱傻樂。
薑蒜也跟著人群慢慢的走著,忽然間,像是心生感應一般,他一抬頭,那個跟身邊中年男子說笑的女子明月,也瞥了他一眼。
女子笑顏如花,眼底深處晦澀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