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暑熱稍稍褪卻,可卿換了襲莊重的素服,喚上秦鍾,帶著寶珠瑞珠先去探望尤氏。
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濃濃的湯藥味道,萬兒迎出來,說太太身子不太好,不見了。
於是告辭,去往榮禧堂後樓。
許是來的遲了些,屋子裡的人並不多,只有邢夫人、王夫人、寶黛、三春、鳳姐坐著和老太太說話。
“老太太,榮大奶奶和鍾哥兒來啦!”
鴛鴦在外喚道。
“快進來,快進來!”
老太太隔空招手。
可卿與秦鍾進入屋裡,留寶珠瑞珠在外面。
王夫人看著秦鍾,隱有不喜,主要是秦鍾把她家寶玉給比下去了。
邢夫人則是眼神略有閃爍,不經意的瞥了眼迎春,如今裡裡外外一團遭,若能招個有本事的女婿倒也不錯。
而且自前明以來,案首必中秀才,這是潛規則,知府給知縣面子,如果一縣案首中不了秀才,就只有一種可能,兩者已經當眾撕破臉了。
府縣不和的結果,通常是知縣貶黜,知府調離,不是有重大衝突,一般不會走到這一步。
襲人站寶玉身後,本能的低下腦袋,不敢去看秦鍾。
可卿盈盈施禮道:“早上哥兒去了縣學,耽擱了老太太召見,還望老太太勿要見怪!”
“請老太太安,願老太太福壽安康。”
秦鍾也拱手施禮,隨即又一一問候眾人。
“瞧你們倆姐弟,自家人那麽客氣做什麽!”
老太太佯作臉一沉,便問道:“可還住那戲樓子上面?”
可卿遲疑道:“前一陣子忙著老爺的事兒,如今太太又病倒了,倒是不得閑搬出來。”
“胡鬧,戲樓子怎麽能住人?東府太太病了,蓉哥兒呢,難道他連自個兒的媳婦都不過問?”
老太太不悅道。
可卿忙道:“不關小蓉大爺的事兒,他那天也被嚇著了,身子不大利索,等好些了便讓他安排。”
“不成,不成,珍哥兒沒了,東府就奴才不是奴才,主子不是主子的,成什麽體統?”
老太太連連搖頭,喚道:“賴大家的,一會子去東府和你那弟妹說一聲,明兒一早,就給蓉兒媳婦和鍾哥兒安排個住處。”
“是!”
賴大家的應了下來。
老太太又問道:“鍾哥兒可有了丫鬟服侍?”
可卿嚅嚅說不出話來,她雖把瑞珠給了秦鍾,卻是做妾,秦鍾年紀漸長,男女之事也開了竅,與其被不明來路的騷蹄子勾搭上,不如安排個知根知底的貼心人。
當然,這話不足為老太太道之。
“哎,珍哥兒一走,東府成了什麽樣子!”
老太太痛心的歎了口氣。
鳳姐從旁笑道:“老祖宗,梨香院的柳嫂子曾和我提過一嘴兒,她家的女兒小名五兒,已經夠了年歲,想著進府裡來領個差役。
那姑娘我見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纖纖弱弱,生得人物,與平、襲、鴛、紫相類,好安靜,勝在心細體貼,端端茶,研研墨,伺候鍾哥兒讀書倒也妥貼,不如就撥給鍾哥兒罷。”
‘五兒?’
秦鍾心中一動!
五兒挺漂亮的,唯一不足的是身子骨弱,在玫瑰露事件中受了驚嚇而死。
其實憑心而論,和姐姐、寶珠瑞珠關起門來過小日子還是挺舒坦的,不大想要丫鬟,可是老太太給的,無從拒絕。
算了吧,看在顏值的份上,自己就勉為其難的收了,總不教五兒真的病死了。
“嗯!”
老太太點頭道:“既然是柳家的,也算知根知底,我這兒也有個丫頭,調教了一陣子,倒也是心靈手巧,一並撥給鍾哥兒了,東府還守著喪,不宜大操大辦,明日再送些儀程過去,就從公中劃撥罷。”
“多謝老太太!”
秦鍾站起來稱謝。
莫名的,襲人心裡竟有一絲淡淡的不舒服,不由想到了白天被秦鍾拽拽拉拉,還有身上那好聞的味道。
老太太嘴角撇出一抹滿足的笑容,她也看出了秦鍾的價值。
如今這世道,府裡不太平,外面更不太平,往後了誰都說不準,亂世凸顯出了人材的重要性,與其發達了錦上添花,不如於微末時雪中送炭,秦鍾這等人物,自是要趁早施恩籠絡。
鳳姐又道:“東府沒個當家的也不成,不如就讓蓉兒媳婦把府裡的事兒管起來?”
這次老太太沒有一口答應,只是道:“好歹蓉兒是東府的主子,還得和他商議下,待他身子利索了,叫過來問問罷。”
“還是老祖宗周全!”
鳳姐笑著應下。
可卿既緊張,又激動。
她性喜奢侈,能掌管東府那諾大的家業,怎會不願意呢?
“下晚了,老祖宗可要傳膳?”
賴大家的問道。
“傳罷,蓉兒媳婦和鍾哥兒吃了飯再走!”
老太太揮了揮手。
賴大家的出去安排,王夫人、邢夫人和鳳姐都告辭離去了,她們回自己房裡吃飯。
沒一會子,丫鬟們把飯食奉上。
老太太、寶玉、黛玉與秦鍾坐一桌,www.uukanshu.net 可卿與三春坐一桌。
食飯不如以往那般豐富了,許是榮國府也受了糧價暴漲的影響。
黛玉坐秦鍾對面,秦鍾敏銳的發現,黛玉總是不經間把目光投來,似是有話要說,當下略略頷首。
吃過之後,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眾人告辭。
出了後樓,秦鍾與姐姐、寶珠瑞珠走著,略略放慢腳步,果然,寶玉和黛玉從後面追了過來。
“見過寶二叔!”
秦鍾拱了拱手。
寶玉糗著臉,懨懨擺了擺手,顯然是被黛玉拖出來做擋箭牌的。
黛玉綻現出一抹笑意,從旁道:“鍾二哥曾和探春說過,讀書首要正心,次則明理,許是能讀出文氣,我深以為然,可這數日來,沒一點子頭緒,鍾二哥能否細說?”
可卿微現訝色,著重打量起了黛玉。
秦鍾正色道:“林姑娘,讀書因人而異,不同的人讀同一文章,都能生出歧義,遑論讀出文氣這等縹緲之事。
不過昨日我意外的發現,在縣學文華殿當著諸聖的面讀書,腦海中靈光點點,多來幾次,以林姑娘之才許是能讀出文氣。
但麻煩的是,女子入不得縣學啊!”
“這有何難?”
黛玉忙向寶玉道:“你和鍾二哥一起去縣學,我扮作你的書僮,不就成了?”
寶玉一萬個不願意,別看他有呆魔王之稱,發起顛來六親不認,實則膽子極小,哪敢做這等離經叛道之事?
於是道:“縣學裡全是國賊祿蠹,去那地方不怕沾染了滿身的汙濁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