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就見方姑姑慘然一笑。

　　“姐姐與今上相識於幼時，那時，他們是真心相愛的。”

　　“進宮以後皇上也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全都捧到姐姐面前。”

　　“可是，姐姐想要的，從始至終也只有這個人罷了……”

　　“那些日子，皇上夜夜宿在麗嬪那裡，沒多久麗嬪就升了位份，變成了麗妃。”

　　“麗妃有些二八女子的幼態，和成熟女子的嫵媚，還是一朵懂事的解語花。”

　　“那，是毒藥一樣的女子啊……”

　　“姐姐此時已經入宮近十年，如何能比得過這如花的年紀，這嬌豔的身體，這年輕的靈魂?”

　　“我看著姐姐像一朵沐光而生的花，而皇上就是那束光，遇上了光，她就盛開得風頭獨盛，豔冠群芳，後來，光不見了，它就一天天枯萎了，枯竭了……”

　　說到這裡，方姑姑眼睛裡含著淚光。

　　“我眼睜睜看著她從一臉期待，到滿身的失望和悲涼，真恨不得姐姐不要入宮，不要遇見那個人。”

　　“姐姐日漸憔悴，還要在皇上來看她的時候強顏歡笑。每次皇上離開的時候，姐姐都會枯坐許久，我這才明白，愛，是最最磨人的東西……”

　　“所以當姐姐知道她自己中毒的時候，我竟然看到了解脫，姐姐她，不想活了……”

　　方姑姑的眼淚大顆大顆都流了下來。

　　王氏覺得眼睛又酸又脹，也忍不住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

　　她仿佛看見了那個皎如明月，豔若桃李的女子，枯坐在樹下，駐足在窗邊，遙望著那個不遠的宮殿，心裡想著裡面的紅浪翻湧，滿室生香……

　　在起風的日子，在下雨的日子，在下雪的時節……

　　王氏想著，心也竟然跟著止不住的抽痛起來。

　　芳華易逝，愛已難尋……

　　日複一日的等待，失望，會讓一個女人變成什麽樣子?

　　方姑姑一邊掉著眼淚，一邊繼續說著:

　　“入宮前，那一年我十五歲，工部左侍郎來拜訪我爹。”

　　“那一天，他站在一顆海棠樹下，那棵海棠開得像一片火紅的雲。”

　　“他就站在那片紅雲下，卻身姿如松，淡雅如竹。”

　　“我心裡不由得就想到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一見傾心，兩心歡喜，很美好的故事對不對?”

　　“那時他並不知道我是國公府的庶女，隻以為我是國公府一個小丫鬟。”

　　“他跟我說要來提親，我滿心歡喜。”

　　“可是後來，他說要迎娶王尚書家的嫡女，因為對他仕途有幫助，希望我能理解他。”

　　“他說雖然不能給我正室的名分，可是會對我好一輩子。”

　　“我拒絕了，不願再見他。”

　　“可是那天我跟姐姐去靈隱寺上香，親眼看看，他摘了一朵桃花簪在王小姐頭上，還溫柔的給她理了鬢角的頭髮，王小姐一臉的甜蜜和嬌羞。”

　　“那時候我的心裡還是隱隱作疼。”

　　“喜歡過的人，終歸還是會留下一些痕跡的。”

　　“所以人就是一面受傷才能一面成長的對不對?”

　　王氏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

　　方姑姑繼續說著:

　　“後來聽說他納妾了，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妹。”

　　方姑姑睜著大大的眼睛問王氏道:

　　“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你的人，為什麽轉過頭就對別人寵溺呵護，萬般寵愛呢?”

　　“愛，就這麽不值得嗎?”

　　“我不想要什麽身份地位，我就想，有這麽一個人，他眼裡心裡都是我。他敬我，愛我，不會拋下我……”

　　說到這裡，方姑姑露出一抹微笑:

　　“我跟小七漂泊好幾年，子城(謝晉安的字)待我如何，我心裡清楚，可一來去為了觀望，二來自知身體有恙不宜嫁人。”

　　“眼下我看清楚了，也確定了。”

　　說到這裡，方姑姑一臉堅定的對王氏說道:

　　“眼下就你我二人，我這話不吐不快，我，隻想嫁給他，而我也信他不會負我！”

　　王氏此時哪裡還顧得上說什麽，只是緊緊的拉著方姑姑的手，輕輕的抱了抱她。

　　此時無聲勝有聲。

　　而在門外，本來是想不通，想要借著酒意來問一問方姑姑的沈國公，正好聽完了方姑姑說的整段話。

　　隨著方姑姑都一字一句，往事一幕幕浮上沈國公的心頭:

　　小時候天真可愛的沈如初……

　　青蔥歲月嬌豔無雙的沈如初……

　　入宮之後幸福圓滿的沈如初……

　　蒼白憔悴強撐歡笑的沈如初……

　　他的女兒啊，經歷了多少心酸和心痛，而這一切，皇上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他以為給了她無上的尊崇和榮光，就算給了她最好的交代。

　　又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妾室，方姑姑的生母方念慈。

　　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她也是這樣天天盼著，等著自己呢?

　　他也以為給了她地位，www.uukanshu.net 尊重就已足夠，可是他現在才明白，方念慈臨終之時為什麽會去那樣的淡然和絕然。

　　她看著自己眼裡含著淚，嘴角噙著笑，最終轉過頭去，不再看向自己，就這麽去了，連隻字片語都沒有留下。

　　他已經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從那個總是嘴角含著笑，活潑跳脫的女孩，到後來進退得宜，嘴角總是掛著得體的微笑。

　　如果在給她重新選擇一次，她應該不會再選擇他了吧?

　　沈國公有些怔忡了……

　　隨著丫鬟行禮，沈國公這才回過神來，他掀開門簾走了進去，就連方姑姑一臉別扭的看著自己。

　　沈國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不阻止你的選擇，但是我得觀察一年，確定他是不是值得托付終身。”

　　“婉兒，我已經辜負了你母親，我，不想再讓你受委屈了。”

　　說罷沈國公歎了一口氣，就準備轉身離開了。

　　“母親從來沒有怪過你。”

　　沈國公的腳步停了下來，就聽身後的方姑姑繼續說道:

　　“娘說過子之砒霜吾之蜜糖，她知道你娶她不是因為愛她，但是她愛你不後悔。”

　　“只是她累了，她說但願來生，再也不要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了。”

　　沈國公聽完眼睛一紅，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方姑姑看著沈國公有些踉蹌的背影，眼裡噙著淚。

　　娘，你看到了嗎?人過留聲，雁過留痕，你對他並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的……

　　娘，你看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