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裡觥籌交錯,展新月衝著對面的男人揚了揚杯子。
方易戳了戳旁邊的文和悅,師父,展姐敬你酒。
她喝多了。
方易揉揉眼睛。
怎麽看出來的?
文和悅氣笑了。
於是他站起來走到展新月旁邊,扣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方易看不出什麽,隻覺得師父和展姐姿勢確實十分曖昧。
徒弟不勝酒力,咱們下次再繼續。
在場的人們眼裡均是閃過一絲了然和戲謔,紛紛打著哈哈。
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老文啊咱們下次再聚。
由於都要喝酒,他們並沒有開車來,於是攔了車,方易趕緊拿好衣服和包跟了上去,放好東西剛要上車。
一會兒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啊?
車子呼嘯開走了,留下方易在風中凌亂。
展新月躺在文和悅客廳的沙發上,身上松垮的蓋著一件外套。身材纖細,膚如凝脂,精致的臉蛋上是醉酒的紅暈。
文和悅倒了水放在茶幾上,又蹲下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展新月睜開眼睛打量他,眼神清明。
喝點水吧。
他不自在的撇過頭。
展新月坐直,端起茶幾上的水一飲而盡。
師父。
她忽然湊到文和悅面前。
小手從他的領口靈活的伸了進去,慢慢掐住他的脖子。
文和悅抓住她的手,眼裡暗流湧動。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到什麽,但什麽都沒有。
少喝酒。
他輕聲。
我送你回去。
展新月笑了,張揚而放肆。
那就……謝謝文院長了。
雨夜,展新月枯坐在窗前,一道道閃電劃破夜空,好像父親離開那天一樣。
車禍發生的的那一瞬間,主駕駛的爸爸將方向盤狠狠打了一圈,主駕駛被撞得支離破碎,同樣支離破碎的,還有最愛她的爸爸。
展新月隻記得那天地上有好多的血,消防車、救護車來來往往。
母親把她抱在懷裡,死死捂著她的雙眼。
展新月透過母親的指縫,看著滾落在一旁的父親的半隻手。
半隻手……
爸爸,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啊。
展新月抱頭痛哭。
那時,那些碎掉的殘肢裹挾在鐵皮和車子的骨架中,根本分不開來。
母親拒絕了別人直接火化的建議,拿著小刀,刷子,想要將丈夫從那一堆廢墟中清理出來。
血腥味腐臭味那麽濃烈,她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文和悅第一次見到展新月,就是在事故發生的那一年,他下跪為他的妻子贖罪。
那年文和悅34歲,事業春風得意,與妻子恩愛有加。一切都那麽完美,但也是那一年他的妻子錯將油門當刹車撞死了展新月的父親,也是他老師的丈夫。被判了六年三個月。
那個雨夜,他的手術排在深夜,於是他的妻子為他準備了愛心便當,冒雨來為他送夜宵。
那個雨夜,為了慶祝展新月申博面試通過,他們去了外面吃飯慶祝,很晚才開車回家。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文和悅昏昏欲睡中清醒,兩年了。
他望著床頭櫃上的婚紗照。
睡不著了。
他拿起桌上壓著的一份病例。
展新月女 26歲
雙相情感障礙、分離性身份障礙(初期)。
老師。
他喃喃
對不起。
角落裡卷起一邊的相冊,文和悅和其他幾個小孩一樣穿著破爛卻乾淨的衣服,站在時馨(展新月母親)的旁邊。
背景是破爛的山區房屋,時馨卻美的好似不在這個圖層。
任苒媽媽這次的發病並沒有和以往一樣很快就沒事,反而發作的越發頻繁,從之前的幾個月一次變成了幾乎每個月都要進醫院。遠赴西北的丈夫不得不回到本地陪伴妻子。
醫生,我老婆這個病有沒有別的方法。
眼見著妻子日漸嚴重,任永光的心像在油鍋裡熬煎。
只是季節的原因,到了冬天自然會好些。而且這個病,國內能做這個手術的醫生並不多,原本……
值班醫生止住了話頭。
治愈的幾率太低了,手術風險很大。我們還是更推薦保守治療。
或者您可以到BJ嘗試看一看。
可是……
張晶拉住丈夫的手搖了搖頭。
醫生收了儀器正要轉身離去,忽然停下。
也許你們可以找別人看看有沒有辦法。
醫生是盯著某個方向說的話,聲音很小,只有幾個人能聽見。
張晶循著醫生的目光望去,展新月正站在走廊的窗口向外看,許久未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自從時隔幾年再次見到展新月,張晶夫婦都覺得她身上有濃濃的距離感,讓他們把嘴邊的“新月”咽了回去。
展小姐。
任永光走過來時,展新月已經收回了閑看樓下倒車的目光。
明明感覺她並沒有太明顯的表情變化,但目光裡的笑意卻幾乎是頃刻盈滿了,讓她周身變得柔和。那一瞬間仿佛回到了最初她母親還在世時任永光第一次見到她的狀態。
任叔叔,來陪阿姨?
是,最近這毛病發作越發的頻繁了。
他遲疑了一下,又說。
我們想著去做手術,但這邊也沒有太合適的醫生,現在外地疫情這麽嚴重,太難出去了。
這邊醫療條件確實一般,阿姨的病保守治療的話也還不錯。
是,但是我們想著一直這樣下去……哎。
展新月眼底的笑意散去了一些,她目光越過任永光,與遠處的張晶對上。
半晌,她搖了搖頭,我建議您還是保守治療。
她歎了一口氣。
您知道的,我母親也是冠動性綜合征。
任永光沉默。
夜幕降臨,展新月將醫院的事宜安排好,回到家裡給自己下了碗面,一邊吃飯一邊接起了陌生的電話。
展小姐,我是張晶。
您好,阿姨,這麽晚您有什麽事嗎。
我想請你作為我的陪診師。
展新月,但還是與張晶約定好了在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張晶開門見山。
展小姐,我想使用手術方案。
展新月與她對視。
我知道這風險會很大,我想搏一搏。
她停頓了一下。
可以嗎?
展新月目光閃爍了幾下,緩緩開口道
可以。
我會為您聯系“飛刀”。
謝謝您。
張晶合上面前的書,將它遞還給展新月。
她禮貌地接過並向張晶微微鞠躬道別。
目送著對方離開的背影。展新月將書中夾著的信封抖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包裡,又看了看書的封面《活著》。
是本好書。
她笑了笑,把書放回到咖啡店的書架上,書架前昏黃的光映著她的面龐,讓此刻看起來格外美好。
荏苒回到家已經是又快要到一年新年了,母親的病這一段時間控制的出奇的好,即便是各地疫情嚴重,也約到了BJ非常優秀的醫生親自飛來為母親做手術,一切順利的像夢一樣。
荏苒正忙著將行李箱裡住院的東西拿出來擺好,就看見了從門口走進的展新月。
新月姐姐!
你好啊,小苒。
展新月眉眼彎彎。
新月姐姐怎麽突然來了,今天也有陪診嗎?
任苒顧盼了一下,這個病房雖然兩張床,但另個並沒有住人,房間很安靜。
我是來陪你母親的。
真的?
任苒回頭看著媽媽,張晶笑著衝展新月示意,也向她點了點頭。
任苒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開心,總之像中了彩票一樣。
入院的手續和各種術前的事項展新月全部一手包辦了,任苒坐在旁邊尷尬地張了張嘴,卻插不上一句。展新月瞥了她一眼,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塞進她手裡。
任苒捏著巧克力,感覺自己像個小孩。
手術安排在後天的早晨8點,術前12小時斷水斷食。我們術前檢查的各項指標都很正常,這次的醫生是國內這方面的大手子,你們不用擔心。
值班醫生態度溫和,讓任苒的心情都輕松了不少。
這次住院感覺非常幸運,兩人的病房另一張床始終無人入住,任苒晚上可以睡個好覺。
新月姐姐。
任苒躺在旁邊的床上側了側身。
展新月收回看向手機屏幕的目光,溫和又疑惑的看著她。
我媽媽會沒事嗎?
展新月的目光一滯。
醫生會盡力,風險不大,你放心。
任苒默不作聲了。
夜裡,任苒夢見自己被人追殺,她驚恐地躲進一個破房子裡,蹲在窗台底下不敢往外看。窗戶被打碎了,有鮮血飛濺進來, www.uukanshu.net 落在她腳邊,一瞬間溺水的感覺淹沒了她,任她如何掙扎,都感覺胸口悶痛,喉嚨像被人掐住一般,呼吸慢慢被剝奪。
滿頭大汗的醒來,胸口的疼痛卻絲毫沒有減輕。
她看了看隔壁床熟睡的母親,小心翼翼捂著胸口挪下床。
關上病房門的一瞬間,她感到自己的力氣仿佛被抽空,讓她險些跌倒在地,額頭上密集的汗珠已經並成了細細的水流順著面頰流下來。
已經是凌晨兩點,護士站的護士也昏昏欲睡,並沒有看向她。
任苒自己找了一個走廊轉彎拐角裡的一個椅子坐下,捂住自己的胸口,這次的情況卻沒像每一次一樣很快緩解。
任苒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堅持,但她已經沒有站起來叫人的力氣,意識消失前,她感到自己被擁入一個香香軟軟的懷抱,對方掰開她的嘴塞了什麽東西進來,她抓著對方的衣服囁嚅,不要,告訴我媽媽。
任苒望著天花板上明亮的燈悠悠轉醒,這是熟悉的急診大廳。她驚恐地左右看,卻撞上展新月溫和的目光。
新月姐姐。
我沒有告訴你媽媽。
謝謝你。
但我會在她手術後告知。
任苒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哀求的搖搖頭。
展新月的表情依舊淡淡,但卻壓得任苒不敢說話。
你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如果出現症狀要第一時間尋求幫助。
我……
展新月沒再看她。
遞給她這次搶救的帳單。
我……我會轉給你。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