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苒記憶裡,這不是她第一次深夜站在急診室,周遭的儀器此起彼伏的滴滴聲和報警聲,仿佛深海的驚濤駭浪一般,吞沒了人絕大多數的情緒。母親躺在病床上,她呆望著監護儀上一百八十的心率。許是這樣的演習已經經歷太多次,讓人惶恐而麻木。
她不知道是為什麽,似乎每一次母親發病,父親都恰好不在家裡。或者說,他不回家很久了。她倉皇的給叔伯們打著電話,在午夜一點,感受著心臟伴隨著嘟嘟的電話聲和無人接聽的冰冷播報,下沉到了谷底。
接過電擊搶救同意書,醫生耐心地提示著她風險和注意事項,任苒手上攥著筆卻遲遲不敢落下。遊移不定之際,身後床的大爺突然大口吐血,鮮血飛濺的極高,落在她的腳邊。她倉皇的回過頭去,看著大爺的監護儀隨著一聲尖銳的嘀聲變成了一條直線。
周遭的人太過冷靜,太過的井然有序,這急診室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離開,他們司空見慣。
醫生還在催促她盡快決定,就在這時,母親的心跳忽然降下來慢慢恢復了正常。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氣,讓她差點軟倒在地。身後一個高挑的女孩給隔壁床大爺蓋上了白布,見她搖搖晃晃差點摔倒。用胳膊肘托了她的身體一下,荏苒感激的看過去,女孩極其纖瘦,身上的淺色外套此刻被血染得猩紅,臉上手上均是有些飛濺到的血跡,讓她下意識躲避了一下。
女孩仿佛沒看到她躲避的動作,收回手隨意地瞥了任苒媽媽的心電圖一眼,道,你媽媽應該沒事了。
任苒囁嚅一下,道,謝謝你。
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和她再說什麽。
很幸運啊小姑娘,你媽媽應該是一口氣憋回來了。
任苒低低應了聲。
手機嗡嗡的響起,她望著屏幕上“爸爸”兩個字接起。
她以為自己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在聽到爸爸平靜的近乎冷漠的語氣時,她的語調終究是越來越高,即便是在嘈雜的急診大廳內,也顯得尖銳無比。
你總是有理由。
你到底在不在乎媽媽,你在乎這個家嗎?
她很不理解為什麽在父親嘴裡,這個事情那麽不重要,那麽雲淡風輕。
張晶家屬來取藥。
恍惚聽見配藥間在叫,她趕緊掛斷了電話,抹了抹眼淚想站起來,結果眼淚越抹越多,越急越忍不住。
忽的,眼前一雙纖細的手遞過來一包紙,她接過紙,淚眼朦朧見來人似乎是衝她點了點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是感到手被輕輕拍了拍,傳遞給她一個很讓人安定的信號。對方站起來向配藥間走了過去。
她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把這個拿給醫生……這個口服的先拿好,用法用量都貼在上面了。
展新月接過護士手裡的藥,護士見是她便與他打了聲招呼,還沒下班。
在等老人家屬,看那小姑娘身邊沒大人幫一把。
辛苦啊。
你們也辛苦。
這是她做陪診工作的第二年,她依然會因為一些離別感到不適,但這些不適已經很輕。
把藥物放好,她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種蘑菇的小姑娘。
有些情緒確實需要自己消化。
與家屬做完交接已經是凌晨三點,北國的夜非常漫長,醫院外面夜色漆黑,車子裡更是冷如冰窖,她並沒有著急走,而是先打開空調熱了熱車。一輛救護車鳴著笛穿過夜色,她透過車窗看著車上抬下來擔架,一隻手垂在擔架下面。她望著那隻手垂下的弧度,突然有種難言的情緒。她搖了搖頭,甩掉這些情緒。開車離開了醫院。
浴室的熱氣升騰著,慢慢帶走她一身的血氣。固執的小貓蹲在門口使勁撓門。
我又不會淹死。
她把貓抱進懷裡,黑白花紋的小貓貼著她,發出親昵的呼嚕呼嚕聲……
任苒在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已經恢復了平靜。
旁邊桌子上整齊地放著取回來的藥品,便簽上筆跡娟秀的寫著簡單就診流程和注意事項。
她拿起那張便簽,發現底下壓著一張名片。
名片並不花哨,素白的底色。
陪診師展新月 182……
……24小時陪診,市醫院5分鍾到達現場……
陪診師,很陌生的詞。任苒把名片收進自己的口袋。
任苒是很不能理解為什麽大人們總是虛情假意,就比如此刻她在病房的角落,看著舅舅舅媽、叔叔伯伯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在病房進進出出,不同於昨晚的冷清,此刻病房人滿為患。
旁邊床的阿姨似乎是想休息了,欲言又止的看著床邊的護士。
你們這人也太多了,影響其他病人休息,這裡只能留兩個家屬陪同,探望的快一點啊。
二伯嗤笑一聲,探望病人還要催催催,也忒沒人情味。
就是說,你們家就沒人生病啊。
年輕的護士小姐悄悄紅了眼圈。
任苒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一種難言的羞愧在心裡升起。
這樣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很久,隨著一個中年護士長“氣勢洶洶”的訓話,親戚朋友們還是低聲抱怨著快速的走完過場散了場。
醫生來看隔壁床阿姨掛水時候,隨意道
您這身邊沒個人
阿姨不好意思的笑笑。
兒女都在大城市。
於是她滔滔不絕的開始講述她的兒子是多麽厲害,醫生卻沒有接話茬,隻匆匆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阿姨止住了話頭,眼神有些許落寞。
阿姨您好,我是您的陪診師,展新月。
任苒猛地抬起頭。
不同於昨晚兵荒馬亂之下的模糊印象,今天展新月穿了一身白粉色的毛呢套裝,她屬於很中國式美女的長相,眉毛纖細微彎,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有一顆微紅的痣,這身套裝很好的收斂了她身上清冷凜冽的氣息,讓她看上去有些軟糯。
應該是老人們很喜歡的類型。
任苒想。
展新月的到來驅散了阿姨眼裡的落寞,讓她的底氣也足了幾分,於是她又滔滔不絕起來。關於她兒子如何如何優秀,如何如何進入五百強企業,又是多麽孝順。
她指了指展新月,這是我兒子特意為我請的。
從始至終,展新月都笑著,乖巧恭順,時不時回應幾句。那模樣實在討人喜歡,於是阿姨牽著她的手道,小展,有沒有男朋友啊,我兒子名牌大學畢業,現在年薪好幾十萬呢。
她又搖了搖頭,你要是有個正經工作就好了,就登對了。
要我說,小姑娘還是得好好讀書有個正經工作,找個好人嫁了,不能老乾這伺候人的活。
她不動聲色的抽回手,拿起一旁的蘋果。
阿姨您真是太幸運了,能有這麽出息的孩子,哪像我們我們這起早貪黑,也賺不到什麽錢。
那可不,還是得好好念書,我兒子可是高材生……
水果刀在纖細的手指間翻騰,薄到近乎透明的果皮一圈圈落下。
展新月把蘋果切好扎上小叉子,遞到老人手上。
又轉頭遞給任苒一小碟。
任苒漫不經心刷著視頻,注意力卻始終在他們的對話上,聽得十分火大,她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怎麽為展新月解圍,捏了捏拳頭。被突然送到自己面前的蘋果嚇了一跳,抬頭對上了展新月溫和含笑的眼睛。
她真是真善美的化身。
任苒被這一笑晃花了眼。
就是有點窩囊, www.uukanshu.net 她一定很委屈吧。
她暗暗想。
剛走出病房門,任苒遠遠就看見了展新月,她體態實在太優越了,有的人不看臉也知道是美女。
而自己……她苦惱的捏了捏自己的嬰兒肥,看了看自己的游泳圈。
今天要和美女交朋友。
護士站前醫生和展新月的對話在任苒靠近時戛然而止。
醫生向展新月點點頭轉身回辦公室。
小苒來幫媽媽取藥啊。
展新月聲音溫柔,語氣裡似乎都帶著笑意。
任苒的臉蹭的紅了,連帶著耳尖都發熱。
對……對。
展新月向旁邊讓出一塊位置。
任苒忽的僵住。
她哪有藥要取……
展新月見她遲遲沒有動作,疑惑的看了看她。
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我自己來
她臉紅的好像生了病,展新月看了看她看了看護士。
我還有事,你們聊。
說著她起身離去,任苒剛松了一口氣。
張晶家屬是嗎?您沒有藥要取啊。
任苒剛松下來的一口氣差點噎過去。
她……應該沒聽到吧。
這也太尷尬了。我在幹嘛啊。
任苒捂臉。
我當時怎麽不說自己記錯了。
不對,直接和她聊天安慰她就好了。
結巴什麽啊,你在臉紅什麽啊任苒。
莫名其妙啊。
她不會以為我是神經病吧……
果然美色誤人,美女姐姐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