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新月很喜歡在陽台吹風,幾乎每天晚上沒什麽事情的時候都會在陽台坐著。
好在北方的陽台都是封閉的,即便如此,任苒還是看的心驚膽戰。
這幾天她查閱了很多如何陪伴抑鬱症患者的資料,但展新月還是太安靜了,讓她不知道怎麽和她展開交談。
於是她默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學習,並時不時偷偷打量她。
坐在躺椅上的展新月輕輕咳嗽了幾聲。
任苒走到她身邊想將窗戶關掉。
展新月抓住她的胳膊。
開著吧,太悶了。
這是她很難得的主動和任苒搭話。
她側身看了看任苒攤在茶幾上的書。
複習的怎麽樣了,快考試了吧。
還……還行,周末。
展新月點點頭,你在哪個學校考,我送你過去吧。
任苒受寵若驚。
不用了姐姐,我在二中考,太遠了。
沒事。
她語氣依舊平靜,從陽台上站起來坐到沙發上。
任苒剛剛算的亂七八糟的草稿紙鋪了一桌子,展新月撚起一張新的。
任苒作為一個文科生,她的數量和判斷都不太好,見展新月看她的草稿紙,她窘迫的搓了搓手。
展新月見她還站著便示意坐下,從桌子上撿了一支筆。
她字很飄逸,解題思路也非常清晰。原本任苒寫寫畫畫了一整張草稿紙,抓耳撓腮也沒能解出的數學題,在她手裡僅僅兩三個公式就解決了,任苒全程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聽懂了嗎?
她說。
任苒呆若木雞,點頭如搗蒜。
展新月丟下筆。
學習不要分心。
她睨了任苒一眼,回到陽台上坐下,閉上了眼睛。
任苒臉紅到脖子根,低頭默默刷著題,不敢再偷瞄她,房間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沙沙的寫字聲。
陽台上閉眼假寐的人掀了掀眼皮。
顧湘出獄那天,本該是陽春三月,但在這座極北的小城,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文和悅把車停在看守所門口,抱著顧湘最愛的粉玫瑰,站在漫天大雪中,看起來像某些偶像劇裡經典的橋段。
展新月遠遠坐在自己的車子裡,修長纖細的手扣著方向盤,指甲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方向盤的邊緣。
她望著看守所的門打開,獄警送顧湘出來。看著顧湘和文和悅遙遙對望,看著文和悅抱著粉玫瑰走向他的妻子,將她擁在懷裡。
大雪紛紛揚揚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輕輕將雪拂去。
展新月看不清顧湘的臉,只能看見她的身形似乎比兩年前瘦了許多。
文和悅小心翼翼的扶著顧湘,說不清是什麽感覺,看見妻子那一瞬間,他眼淚洶湧而出。顧湘伸手去幫他擦眼淚。
哭什麽呀。
她笑著說。
我太高興了。
文和悅把她抱得更緊,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沒關系,都好起來了。
他說。
都好起來。
任苒印象裡,展新月很少做飯,而早飯更是不怎麽吃。但昨晚卻買了很多牛肉和蔬菜,提前燉了一鍋湯。早晨起來她沒吃,而是把湯裝在飯盒裡,提著出門了。
她把詫異的走過去,見一鍋湯只剩下一小半。
文和悅帶著妻子回家,顧湘見門口放著一雙粉色的拖鞋,便穿上走進屋裡。
一切還是原本的擺設,她站在客廳中間眼裡滿是回憶。
然後她很快發現放在餐桌上的飯盒。
打開飯盒,裡面是再普通不過的牛肉湯。
可就是這麽普通的東西,卻仿佛喚醒了顧湘最不願想起的那段回憶,此起彼伏的警笛,滾落在地上的牛肉塊,灑滿她衣服的湯汁,汽油和血在地面上融匯,在昏暗的燈光和雨後的積水中,暗黑色的液體透著鮮紅。
顧湘後退幾步。
文和悅察覺到她的異常,趕緊走過來。
他的視線也凝固在桌上的牛肉湯上。
抓著妻子的手不由得收緊。
可能是小方送錯了。
他將飯盒扣上。
快把衣服換了,給你準備了新衣服,咱們出去吃。
他推著妻子到臥室換衣服,將飯盒放進不透明的袋子裡。
文和悅放在櫥櫃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展新月:恭喜。
顧湘換掉身上的衣服裝進袋子裡,見床邊的縫隙裡似乎有什麽東西,摳出來一看是一個透明的舊蓋子,上面有些磨損的痕跡。她將蓋子放在床頭櫃上,開門出去。
文和悅和顧湘是少年夫妻,在文和悅還是個剛從窮鄉僻壤裡出來讀書的窮小子時,顧湘就和他在一起,看著他一步步奮鬥走到如今,中間的心酸只有二人最清楚。
展新月這一段時間一日比一日沉默,她坐在陽台發呆的時間越來越多。
任苒擔憂的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午夜12點,展新月中午回來後已然是從天亮坐到天黑,晚飯也沒吃,沒有挪動,也沒有說話,任苒一度認為她是睡著了,但每次觀察都發現她沒有睡,睜著大大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新月姐姐。
她試探的走過去。
展新月將視線轉過來。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沒了平日裡的溫柔和氣,看上去彌漫著風雨欲來的戾氣。
這是任苒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情緒。
展新月像是眼睛有點乾澀,努力的眨了眨眼,恢復了些許清明。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怎麽了。
姐姐你心情不好嗎?已經一整天了。
展新月從背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沒什麽,睡吧。
她站起身,可能因為坐的太久,一時有些腦供血不足,她扶著椅子的扶手站了一會兒。
任苒猶豫了下,還是跑過去向她張開雙臂,她查的資料裡說要多給抑鬱症患者一些擁抱和鼓勵。雖然有可能被拒絕,但她還是決定試試。
出乎意料的,展新月沒有拒絕,而是有些疲憊的輕輕擁抱了她一下,隨即打算松開。
她想要松手,任苒卻抱的死緊。
新月姐姐,你有什麽傷心難過要說出來。
展新月停頓一下,悶悶的回答,好。
休息吧。
她推開任苒。
還有兩天就考試了……你要加油。
夜色漆黑,展新月翻來覆去了許久,坐起來從床頭櫃翻出一板藥,取出來也沒用水,便直接咽了。
在展新月家住的這段時間,她從未問過任苒住到什麽時候,任苒便也沒提。
但考完試那天,她回到展新月家的時候,展新月卻第一次提出問題。
一直不回家,爸爸媽媽不想你嗎?
任苒語塞。
和爸媽吵架了?
展新月從她身邊坐下。
沒。
展新月疑惑地打量著她。
我這兩天有點事,可能不太方便讓你住這邊,我有一個空房子送你去那邊住吧。
不麻煩了新月姐姐,我家親戚也快走了,我也考完試了,可以搬回去住了。
這段時間,謝謝姐姐照顧。
展新月莞爾一笑。
也謝謝你。
她笑容太溫柔,讓任苒沒來由的一擔憂。
總覺得要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
姐姐,你要好好吃飯。
好。
好好休息不要總吹風。
好。
有什麽不開心要說出來。
好。
臨走之前,她忽然轉身抓住展新月的手。
姐姐,其實我騙了你,我家裡沒有親戚來。
展新月挑眉。
姐姐我覺得你……你不快樂。
我想照顧你,我想讓你開心一點。
展新月依舊沉默的看著她,眼裡多了些嚴肅。
你要開心。
展新月嗯了一聲,不著痕跡的推開了她的手。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可看表情又不像是生氣了。
車開到任苒家樓下,展新月下車幫她取出行李,任苒的爸爸和她簡單寒暄幾句,感謝她幫忙照顧任苒,展新月笑而不語。
自始至終沒有和任苒道別。
任苒心中忐忑。
她掏出手機打開展新月的對話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姐姐,你生氣了嗎?
對面沒有回應。
另一邊,展新月將車停在醫院停車場,上了樓,直接一把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
她似笑非笑。
師父。
屋裡的方易被嚇了一跳。
他也好幾天沒見到展新月,以為展姐在休養,現在看來,似乎養的還不錯……
文和悅和她眼神交匯,仿佛迸濺出火花。
沒等文和悅指示,方易隱約感覺氣氛不同尋常,趕緊逃也似的退出辦公室。
文和悅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長著和自己恩師一模一樣容顏的女孩,內心翻江倒海。
新月,休息的怎麽樣?
展新月徑直走到他辦公桌前,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她幾乎把臉貼到文和悅臉上。
盯著他看了很久,展新月重新站直了身子。
很不錯,已經沒事了。
她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狀似無意的開口。
最近師父很忙啊,師母出來了?
她將師母二咬的很重,文和悅躲開她的目光,同時也岔開了話題
是,上次那個事,幕後的人我也查了一下。
展新月挑眉。
是護理部那位嗎?
文和悅點頭。
展新月哦了一聲,感歎道
正義之士?無聊至極。
你要對付她嗎?
沒必要。
她說。
隨後她突然玩味的笑了。
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文和悅,文和悅始終不願和她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