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這事跟武醫生沒有關系。剛剛在醫院，他們給我一份告知書，需要家屬簽字的那種。我粗略地看了一下，覺得裡面的一些條款不甚明白。路上我和我中國的律師通了電話，把相關的文件傳給了他，希望他按照中國的法律認真解讀一下，一旦治療中出現什麽問題，我們也可以不那麽被動。”

　　褚懷恩的話讓褚涵連翻白眼，口氣不但生硬不友好，還充滿了嘲諷的味道:

　　“行啊，願意看就看吧，你付了律師費不用也不能浪費了。只是爺爺的治療時機不能錯過，你也學過醫，這道理懂，是吧?讓你的律師抓緊看，記著要拿中國的法律套。現在的醫院也有法律顧問，雖說制定的條款肯定是偏向自己，但絕對不會有悖法律精神。還有這個時候，我們當家屬的，是不是還是應該把救人放在第一位呢?”

　　一番話讓褚懷恩很不舒服，但他還是微微笑了笑。

　　“救人固然重要，但原則問題也不能忽視。媽媽，客觀的說，不管怎麽做，爸爸的情況都是不樂觀的，術後如何，誰都給不出肯定的意見。這個時候，作為親人，正確的做法應該不被感情左右，理智客觀的看待問題。”

　　褚懷恩的話沒什麽犯歹的地方，可那過於平靜的態度就是讓褚涵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胡姨一直緊抓著他的手，他就得蹦起來懟他幾句。

　　褚奶奶把孫子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搶著開了口。

　　“你爸爸和我都是學醫的，你說得道理我理解。可人是感情動物，理智客觀說著容易做著難。盡量吧，只要做得事對你爸爸的治療有利，我們會全力配合。至於醫院告知書之類的東西，你不用這麽糾結，也犯不上麻煩律師。還有，以後所有需要簽字的事，都由我來。”

　　褚奶奶說話不緊不慢，但態度很堅決，褚懷恩平和地點點頭:

　　“好，這事您做主。嗯，還有個問題，我覺得有必要和您溝通一下。爸爸的情況如何不用我跟您多講了，手術的利害您也心知肚明，生和死只是一線之間，有些身後事我們也要做些準備才好。”

　　“這叫什麽話！準備什麽呀！”

　　褚涵不顧胡姨的拉扯，憤然起身，大聲嚷嚷。

　　“簡先生說得話沒有錯呀，小涵。給老人做些那方面準備沒啥，民間管那叫衝喜。衝喜知道吧，本來挺危險的事，因為做了準備，就化了呢。老百姓都信這個，真的。”

　　胡姨一邊拉扯褚涵，一邊善意地做著解讀。

　　胡姨的話讓褚奶奶也頻頻點頭，褚懷恩看了一眼胡姨，笑得很是牽強。

　　他說得做準備，顯然不是胡姨理解的準備，更不是打算衝喜。

　　雖然知道接下來的這些話會引起一些誤解，但褚懷恩認為必須要說清楚。

　　“媽媽，關於這些您有想法嗎?我知道您和爸爸都簽了遺體捐獻志願書，其它的呢?你們有沒有立遺囑?關於財產問題，您和爸爸有沒有做什麽安排?我想啊……”

　　“你想怎樣?！你到底想怎麽樣！爺爺那樣了，你跟奶奶說這些，想過奶奶的感受嗎?有人味兒嗎?！”

　　褚涵急了，口不擇言。

　　話說得確實重了，褚懷恩也變了臉，非常嚴厲地看著褚涵。

　　“注意你的言辭！我們在講事情，你什麽態度?有些事根本不需要你來參與，我說的話你愛聽不愛聽，也沒有資格質疑，說三道四！”

　　氣頭上的褚涵想要反駁，卻被褚奶奶攔了。

　　“涵涵，不可以這樣和爸爸說話！很沒有禮貌！”

　　奶奶態度很嚴厲，但眼神卻是慈愛的。

　　褚涵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聽了奶奶的話，氣鼓鼓地坐下了。

　　房間裡的氣氛異常緊張，一直自顧自喝可樂玩遊戲的褚軒都情不自禁地放下手機，詫異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胡姨又緊張又尷尬。她當然不能接受褚懷恩的話，可也害怕因此讓他們父子關系進一步惡化。

　　可她又能做什麽呢?除了緊緊攥著褚涵冰涼的手，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

　　沉默了好一陣子，褚奶奶歎了口氣。

　　“小胡啊，忙了一下午了，晚飯有小童張羅，你趕緊回家吧。上午我讓小童去超市買了些牛肉，分了兩份，你帶走一份，還有那箱車厘子也帶走。涵涵，開車送送胡姨。”

　　褚奶奶有意支開褚涵，當事人都心知肚明。

　　很快，胡姨拉著褚涵走出了褚家，褚奶奶和褚懷恩一起去了書房。

　　“懷恩，涵涵的態度有問題，也很沒禮貌，回頭我會批評他。但也請你理解，寶寶從小和我們長大，彼此的感情自然是和旁人不同。有些看來很正常的話，到他那裡就變了味道，也真的是情有可原。你不要怪罪他，不要跟他計較。”

　　老太太明顯偏向孫子，褚懷恩不禁苦笑。

　　“距離產生不了美，只能產生隔膜。我們父子除了血緣尚可維系彼此的聯系，好像什麽都不存在了。不過他也成年了，且事業有成，我呢也還有褚軒，就算以後不相往來，也都不會影響彼此的生活吧！”

　　褚奶奶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這是個當父親該說的話嗎?太過分了！產生隔膜的責任在誰，你心裡沒數嗎?我和你父親最大的失敗，就是沒有把你教育好！”

　　母親突然變臉，讓褚懷恩很尷尬。

　　“媽，您不要誤會。我對小涵還是關心的。就算他成年了，有什麽需要我這個父親做得，我會義無反顧的，我……”

　　本想把兒子叫進書房好好聊聊的褚奶奶，一下子沒有了談話的興趣。

　　“你也忙了一下午，回房間休息吧。你關心的遺囑問題，我和你父親已經有所交代，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們會把它拿出來的。快去休息吧。晚飯好了，我讓小童去叫你。”

　　褚奶奶起身往外走，褚懷恩也跟著出了門。

　　回到臥室，褚懷恩心裡也是懊喪無比。

　　不知怎麽的，聽見母親說二老立了遺囑，他的心裡就有了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從這份遺囑中，他不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如今的褚懷恩，事業有成，身家不菲，但他依舊很看重這份祖產，對這座頗有分量的祖宅一直是勢在必得的架勢。

　　可就在母親說起遺囑的那一刻，他知道這座房子他肯定獨得不到了。

　　……

　　跟著胡姨走出家門，坐在車上，褚涵深深出了口長氣。

　　胡姨側頭看了他一眼，也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涵涵，以後說話不要這麽衝，這麽跟爸爸頂懟是不對的。且不說他是長輩，你總這樣讓奶奶心裡也很不好受，是不是?”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態度不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了。中午接他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在忍了！他在幹嘛?他就、一直跟律師打電話，一口一個遺囑、後事的，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我都快崩潰了！他還沒看到爺爺呢，就張羅他老人家的身後事，太過分了！”

　　說起這事，褚涵就氣從膽邊出，啪啪地拍著方向盤。

　　胡姨心疼地看著他，想了一下才開口。

　　“姨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跟爺爺奶奶的感情，我最明白。先生說話有不到的地方，可這也不是你對他不敬的理由。你和父母從小不在一起生活，感情自然淡薄些，www.uukanshu.net這個可以理解，但你現在對待父親、弟弟的態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自己內心的那份苦決定的。生活中的每個人都會有苦，可這苦是從哪裡來?是從愛裡來呀。因為在乎才會愛，愛了就會在意，會跟著這人、這事開心和煩惱，苦也就這麽跟著來了。因為這份苦，我們才會煩惱，會煩躁，會產生很多不好的情緒。”

　　晚高峰還沒有過，本來很短的距離褚涵要開上十幾分鍾。胡姨循循善誘的教導，讓他剛剛還很燥鬱的心平靜了不少。

　　“胡姨，你這理論還挺有道理的，雖然我依然認為他做得過分，但冷靜想想，我也是過分解讀了。”

　　看著褚涵的態度平和下來了，胡姨也笑了。

　　“你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煩惱自然就比一般人多。人這輩子就這麽長，會老，會得病，會死。話不好聽，可還不就是這麽回事?想通這些，就不會跟你爸置氣了。還有就是我開始說的，你這樣對簡先生，爺爺和奶奶心裡會很不好受的。老兩口都希望你能和父母好好處，不然他們走了，心裡也會不踏實。”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傷感，胡姨哽咽了。

　　車窗外車水馬龍，天已經漸漸黑了，暮色中的城市變得模糊起來，就連初放的燈光都顯得並不明亮。

　　在胡姨的哽咽中，褚涵體會到了這份厚重的愛，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改。為了爺爺奶奶，我也改。”

　　把胡姨送回家，褚涵拒絕了胡姨和周叔的挽留，直接開車去了醫院。

　　不到半小時褚涵就到了武政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