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一年,本是俞利麗帶著三個孩子過得最舒坦的一年。
俞利宏據說一直在上海混,已經兩年沒回家。
只要沒有這個人渣拖累,日子雖然艱難,但並不難熬。
自從有了弟弟妹妹,俞小滿就承擔起了家裡的大部分家務,還沒有上小學,做飯洗衣服的這些事,就沒讓俞利麗操過心。
俞利麗種著幾塊薄地,勉強維持著四個人的口糧,農閑的時候,就去鄉裡開的服裝廠做工。
一個殘疾的女人,靠自己的雙手養活三個孩子能多不易,真就不用說了,可饒是窮成這樣,俞利麗還是硬挺著讓三個孩子上了學。
沒聽說過什麽知識改變命運的話,隻上過小學二年級的俞利麗卻是那麽的相信文化,認定了不上學沒文化,孩子們就注定會在這個窮山溝裡窩上一輩子,就算走出去了,也不會讓外面的世界接受。
姑姑的思想影響著孩子們,不論是大的還是小的,沒一個辜負了她的期待,都是學校裡最好的學生。
中考前,俞利麗經常和俞小滿暢想著未來,她說只要俞小滿有那個能力,她就一定要把她供到上大學。
“你大學畢業了,麥子和夏夏也該上大學了,到時候你和姑一塊兒供他倆念。等你們幾個孩兒都畢業了,當老師,當大夫,當官,反正就都是能掙工資了,到那個時候,姑就跟著你們享福!”
說這話的時候,俞利麗的臉上放著光芒,那美好的未來想一想都覺得美呀!
可人掙不過命啊!如今這破破爛爛的家,只是稍過了幾天有些松動的日子,便再一次在自然災害面前投了降。
那時候中考的成績還沒下來,俞小滿不用看也知道,她的成績上縣中完全沒問題。
從小學到中學,俞小滿的學習成績沒失過水準,用老師們的話說,她天生就是讀書的材料。
但就算質地出眾又能怎樣?深山老林裡成材的木頭,也不可能都物盡其用了呀。
為了他們幾個孩子,姑姑熬得30多歲的人比50歲的人還老,還憔悴,她能堅持上到初中畢業,就該知足了。
所以俞小滿沒跟俞利麗商量,獨自去找了回鄉省親,在天津開飯館的遠房叔叔俞利民,求他收了自己當幫工。
俞利民這次回來,確實是想帶個老鄉回天津當幫工,可他卻不願意要俞小滿,他嫌她歲數小,個頭也小。
俞利民是個特別直率的人,一點不打喯就告訴俞小滿不行。
雖然很有些闖勁兒,可俞小滿畢竟是個15歲的孩子,被拒絕後完全手足無措。但她不想走,想把這個機會爭取到。
於是俞小滿頂著俞利民的不耐煩,甚至是驅趕,開始瘋狂地在他們家屋裡屋外地找活乾。
挑水、掃院子,和豬食,喂豬,清圈,一連四五個小時不歇著,渾身的汗,俊俏的小臉上始終掛著諂媚的笑。
15歲了,快16了,大姑娘了,怎能看不懂人家的臉色,怎還沒點兒自尊心呀!
可那個時候,村裡大多數的家庭都開始重建家園,陸續搬回家了,他們卻還住在半山腰臨時搭建的窩棚,過著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日子。
姑姑急的嘴都爛了,拖著瘸腿四處找活乾,四處借錢借糧;怕姑姑著急,弟弟妹妹不敢說餓,卻偷著半夜撕紙吃……
都這樣了,俞小滿還有啥自尊心!
俞小滿的行為,讓俞利民的媳婦田美秀心軟了。
縱使俞利民還是不樂意,田美秀做了主。讓俞小滿回家收拾行李,後天就跟他們去天津。
條件是包吃住,一個月200,春節放假跟他們兩口一塊兒回來,車票錢他們出。
俞小滿感激地直給田美秀鞠躬,只是臨出門的時候,又紅著臉提出了難以啟齒的要求:
提前支她幾天的工資,30塊錢就行。家裡的米缸見底了,臨走前,她想給家裡買點糧食。
小孩的大眼睛裡的羞澀,看得田美秀差點掉眼淚。
不顧俞利民不耐煩的眼色,田美秀從口袋裡掏出一百,直接塞給了俞小滿。
“支半個月的吧,30塊錢乾不了啥。”
一百塊錢,一份工,俞小滿拯救一個搖搖欲墜的家,讓被生活壓得快窒息的俞利麗喘了口氣,讓弟弟妹妹的未來還有光亮可追。
對於侄女的自作主張,俞利麗什麽都沒說。她不知應該埋怨,還是應該感激。
臨行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吃得飽飽的,開開心心的聊到很晚。
所有的一切都是俞小滿自願做的,她無怨無悔。只是臨行的那個夜,她還是抱著自己的書包,掉了半宿的眼淚。
這就是一個農村孩子的命啊!俞小滿認命了。
貧窮讓人沒有了自我。
自我,是吃飽穿暖以後才能考慮的事,是有了希望之後才需要的東西。
……
剛到天津的那年,快16歲的俞小滿身高剛過150,體重不到40公斤,乾癟瘦小的身型,都比不上一個發育良好的小學生,可真的乾起活來,卻比一個壯勞力還厲害。
洗菜、洗碗、收桌子掃地,給客人端水送飯,除了上灶炒菜,櫃上收銀,店裡所有的活俞小滿都乾。
生在貧苦人家,繁重的勞動早已成家常便飯,俞小滿吃得了苦,受得了累。可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學生餐廳開在校區,每天看著那些莘莘學子朝氣蓬勃的樣子,心裡還是會難受,即便認了命,內心還是會有絲絲委屈和不平的。
店裡生意一直特別好,很忙。俞小滿和灶上的夥計都沒有休息日,一直等到周邊的學校放寒假,學生餐廳就關了門,俞利民和田美秀就帶著俞小滿一塊回家過年。
臨行前,幾個人把店面認真清掃了一遍,還貼了對聯和吊錢,誠心企盼著來年生意更上一層樓。
那個時候還沒有高鐵,更談不上自駕,要回家就會選長途車。到了春運的節骨眼,長途汽車就沒有不超載的。
因為超載,他們走不了高速公路,為了躲避檢查,就算是走國道也是要東繞西繞。
車廂裡人挨人,人擠人的,如同悶罐兒,臭氣熏天的令人作嘔,喘口氣都費勁兒。別說吃東西,俞小滿水都不敢多喝一口,怕到時憋了尿上不了廁所。
即便如此,俞小滿的心裡還是美滋滋的,絲毫沒有覺得辛苦。
勞累了大半年,學生餐廳管吃管喝,回家的路費也是叔叔嬸嬸出,一個月200塊錢工資,俞小滿寄給姑姑180,就這每月20塊錢的零花錢,到了年底,她還存下了90!
因為生意好,從來都手緊的俞利民給兩個夥計都發了獎金。廚房的小師傅1000,俞小滿500。
俞小滿開心得對著叔叔謝了又謝,卻被嬸嬸給拉到一邊,偷偷往她的口袋裡又塞了300!
在當年,300塊,那真的筆大錢了,況且這還是田美秀從自己並不多的私房錢裡拿出來的。
田美秀比俞利麗大不了幾歲,多年來跟著丈夫在外辛勤勞作,為的就是讓家裡的孩子老人不再和他們一樣受苦。
這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從第一眼看見俞小滿,就心疼這個孩子。自己也是三個孩子的媽,也窮過,可就是再窮,她的孩子也沒這麽委屈過。
這麽好的一個孩子,聰明,能乾,又俊,怎麽就投胎了這麽個缺德人家!
小小的年紀,就得承擔起養家的責任,田美秀心疼又佩服。一下子從口袋裡拿出這麽多錢,她根本就不猶豫。
手裡捧著這300塊錢, www.uukanshu.net 俞小滿眼淚都掉下來了。想跟嬸嬸道個謝,又怕讓叔叔聽見給她找麻煩,於是只能給田美秀深深鞠了一躬。
看著懂事的孩子,田美秀心裡酸酸的:
“下午咱娘倆出去逛逛。回去就該過年了,得給家裡置辦點年貨。”
聽到田美秀說要帶著自己逛街,俞小滿很有幾分興奮。
到天津大半年了,俞小滿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離“學生餐廳”不到800米的華潤超市。大城市的繁華與熱鬧,她也只是在電視裡看過。
坐上擁擠的公交,不到一個小時,俞小滿和田美秀就到了天津最著名的濱江道商業街。
臨近過年,街道上人山人海。街道兩旁林立的高樓大廈已經把鄉下來的小女孩看呆了,大商場裡琳琅滿目的商品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緊張地拉著田美秀的手,生怕被擠丟了。偷眼看一下漂亮衣服上的標價,俞小滿嚇得直冒汗。
“嬸……嬸嬸,毛……毛衣就……500多塊,那個……那個1000多塊。我……我可買不起。嬸嬸你……你也買不起吧?”
俞小滿說話都磕巴了,少見多怪的樣子,把田美秀逗得直笑。
“買得起咱也不買!起早貪黑掙得辛苦錢,還能讓他們給騙了!這地方的東西,不是給咱這些吃苦受累的人準備的。來這兒咱就是轉轉,開開眼,買東西得去大胡同的天奕商城。那兒的東西物美價廉,還特別的全,想買啥都有!”
又坐了一趟公交車,娘倆到了天津的另一個商業街,東北角的估衣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