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翟櫻的心情很沉重，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竟有些踟躕，不知該以什麽樣的心情面對褚涵。

　　猶豫間俞小滿走了過來，她剛交醫藥費回來，正好看見門口徘徊著的翟櫻。

　　和主任聊過會是一種什麽心情，俞小滿能預估得到。

　　只是她沒法安慰她，這是她們共同的痛啊！

　　默默地拉起翟櫻的手，推開門的那一刻，俞小滿轉頭看著翟櫻:

　　“最難的時候過去了，後面的都是好日子了。阿姨，沒有過不去的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有信心。”

　　俞小滿漂亮的大眼睛閃爍著光芒，照得翟櫻心裡暖烘烘的。一時間眼前的灰霧好似消散了，世界刹時變得透亮且光明了。

　　人在，希望就還在。翟櫻告誡自己，這個時候的自己不能讓太多的負面情緒左右理智，悲觀也好，樂觀也罷，日子總是要向前走的。

　　這個時候，兒子不需要傷懷悲秋哭哭唧唧的母親，需要的是有力量有智慧的媽媽。

　　一連幾天，翟櫻匯總了褚涵的病歷，跟國內的專家、褚懷恩、褚爺爺褚奶奶分別做了深入的溝通，聯系了國外的專門機構，認真做了谘詢。為褚涵下一步的治療，提出了很有益的建議方案。

　　今日醫院組織了幾位著名的脊柱外科的專家前來會診，翟櫻也是早早做了準備，提前來了病房。

　　見到媽媽來了，褚涵給翟櫻逐一做了介紹。

　　謝凱軍沒等褚涵介紹完，就親切伸出手:

　　“翟博士，好久不見。你都沒變，風采不減當年。”

　　翟櫻也笑了，說著客氣話。

　　還在BJ上大學的時候，褚懷恩就帶著作為女朋友的翟櫻應邀去過謝家。

　　他倆結婚的時候，是謝凱軍開車帶著謝叔叔、謝嬸嬸來參加的婚禮。

　　謝凱軍在美國出車禍的時候，她和褚懷恩還沒離婚，謝凱軍住院碰到的各種繁雜的醫療以及保險方面的手續，是翟櫻一手操辦的。

　　一晃二十多年未見，再見還是覺得很親切。

　　倆人聊了一會兒，約著等褚懷恩回國，三個人一塊兒聚聚。

　　又逗留了一陣子，謝凱軍他們告辭了。俞小滿把他們送到停車場，再上樓還沒來及跟翟櫻說什麽，主任就帶著各位專家來了。

　　目前褚涵的身體機能恢復得尚可，腰部的手術迫在眉睫。

　　從各種檢查結果上看，手術難度很大，愈後如何也並不樂觀。

　　但即使如此手術也必須得做，這是褚涵站起來的唯一希望。

　　專家們離開病房的時候，翟櫻、俞小滿和他們一起出去了，有很多的情況他們要跟家屬商量。

　　病房裡一下子清靜了，褚涵覺得很疲累。

　　護士又來做治療了，換管換液一通折騰，那些本都適應的疼這一刻褚涵又有些受不了了。

　　從貴州到天津，褚涵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好幾個月了，他努力調整著心態，努力讓自己堅強面對，但他其實很悲觀，很難過。

　　蒼老的爺爺奶奶每每出現在他的病床前時，大病初愈的母親為了他的身體四處奔忙時，褚涵心疼且自責;

　　對俞小滿，褚涵更是愧疚難當。

　　這麽多年自己死守著這份感情不放，就是為了能給她帶來一份安定舒適的生活，可如今呢?

　　看著她操勞奔忙，看著她強顏歡笑，褚涵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身體究竟能恢復成什麽樣子，沒人說得清，癱瘓在床的概率依舊很高，如果真的那樣了，俞小滿怎麽辦?

　　“我實在沒法接受在床上度過余生，可就是攤上了，想好也不行了，沒轍，我認命了。只是你不要跟我耗著了，趁著年輕開始新的生活吧。千萬不要跟我講道理，什麽道理我都懂。別再說以前，沒人能永遠生活在過去。我累了，煩了，就這樣吧。你收拾收拾走吧。求你什麽都不要再說了，求你！我真的沒力氣跟你再多說什麽了。放過我，求你！”

　　這樣的話褚涵在心裡說了無數遍，可要真的說出口，他不敢。

　　私下裡他問過盛一鳴，他要是跟俞小滿這麽說分手，是不是特別混蛋?

　　盛一鳴是最懂褚涵心思的人，他知道他多難，知道他所有的樂觀都是做給親人們看的，他的神經繃得太緊了，緊的隨時都可能崩掉。

　　所以他問的問題他給不出答案。

　　那一刻盛一鳴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又覺得那樣蒼白，根本無力安慰褚涵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咱倆什麽感情，根本不用說。從小到大，你在我心裡從來都比我爸和我媽還重要。能跟你相提並論的，只有Miya。不管什麽時候，哥們兒都挺你。我現在對著燈發誓，不管什麽時候，有哥們兒在，就一定讓你好好的。”

　　說著說著，盛一鳴就激動了，不受控制地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褚涵的額頭。

　　盛一鳴的一個吻，讓褚涵瞬間淚崩。那一刻，所有的堅強都成了他最不恥的脆弱。

　　“鳴鳴，其實我真的撐不住了啊！要不是怕爺爺奶奶受不了，怕小滿想不開，我……我……”

　　“你敢！你要是敢那麽做，我就先把你打死！還記得小時我一犯錯你就打我的事嗎?就那樣的打法！”

　　盛一鳴堅決地打斷了褚涵，雙眼紅得都快滴血了。

　　“你幹什麽我都依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能放棄自己！知不知道！你的生命不止屬於自己，你不能隻為自己而活！涵涵，這話多少年前你就說過，忘了嗎?！”

　　盛一鳴在吼，震得褚涵心臟都疼。

　　當初他只是個初中生，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說出了讓盛一鳴記了一輩子的話。

　　是啊，生命不止屬於自己，堅持活下去，少給自己愛的人添麻煩，這兩條他多難都要完成。

　　很快，俞小滿和翟櫻都回來了，褚涵收拾起心情，若無其事地和她倆閑聊。

　　看著褚涵盈盈的笑意，俞小滿的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這麽聰明的一個人，早已從專家的話裡判斷出自己的未來一片荊棘，心中怎麽可能不糾結，不痛苦，把所有的一切都掩蓋起來，只是為了能讓他的親人們少些難過罷了。

　　盛一鳴出差前，跟俞小滿深談了一次。

　　那些褚涵刻意隱瞞的情緒，不用盛一鳴說，她也都知道。

　　不提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帶給他身心的傷害，就說現在的身體狀況，沒有一樣可能讓褚涵用平常心泰然處之。

　　但她又能怎麽如何?她能設身處地，能感同身受，可她沒法替他承受那麽多的苦和痛，沒法去撫慰他連成串的傷痕。

　　從最黑暗的日子走過來，俞小滿當然希望褚涵的身體能快點好起來，即便褚涵癱了她也一樣無怨無悔地愛他。

　　可他怎麽想?他願意接受這份無怨無悔嗎?

　　這話當初周靈問過她，如今盛一鳴也這麽說。

　　鼓勵他正視困難，和他一起戰勝困難，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專家們都說手術不容易，大概率一次手術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咱們做好心理準備，不求一口吃個胖子。”

　　盡管褚涵什麽都不問，俞小滿還是主動提起了這事。

　　“小滿說得很對。把困難考慮充分，方案才能更接近完善。專家們的意見比較保守，目的是要盡量做到萬無一失。我想一會兒去趟爺爺奶奶那裡，一來二老關心會診的結果，我跟他們詳細念叨念叨， 二來你爸爸訂了下周一的機票回國。他會先到上海停一站。他認識一個德國脊柱外科的專家正在那邊做學術交流，他會安排把他接過來跟這邊的專家組交流一下。”

　　翟櫻明白俞小滿主動提起他們和專家組談話這個話題意思，配合著也講得很詳細。

　　“很多外科手術中國醫生的技術水平比國外強很多。咱們的醫生一天天的幾乎長在台兒上，病例見得多，實操能力也過硬。不過歐美的很多醫療理念還是先進的，兩方面結合會讓手術進行得更順利。”

　　“對對！治療的事您和爺爺奶奶，還有伯父多拿意見，我和涵涵聽話，配合！我說的對吧，老公?”

　　俞小滿笑著拍了一下褚涵。

　　褚涵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強:

　　“嗯，對。我一定好好配合。只是……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麻煩兩字一出，兩個女人都怔了。

　　片刻，俞小滿率先調整了過來，伸手掐了一下褚涵的臉。

　　“這可不是想麻煩就能麻煩的了得！咱家的醫療資源放眼全中國也是頂級的了，就連你們董事長都比不過。”

　　俞小滿有些調皮地樣子，讓本有些緊張的氣氛消失了，母子二人也都由衷地笑了起來。

　　“你爸爸和你的大老板關系非常好。在BJ上學的時候，他的小軍哥經常帶著他下飯館解饞。我們婚禮的時候他穿的西裝，也是小軍哥出國給他帶回來的。那時候我們兩個剛畢業的小大夫，不懂什麽名牌，隻覺得好看，到了美國才知道，那叫Armani，老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