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進來了，把醫生新開的液體給褚涵輸上，還給了俞小滿幾個退熱貼。

　　“小滿姐，你也睡會兒吧，液體我調得慢，得走兩個來小時了。”

　　俞小滿笑著點點頭，拱了拱手表示感謝。

　　又觀察了一會兒，護士走了。

　　褚涵的心肺功能不好，輸液的頻率總是比一般病人要慢很多。就是這樣，也還是出現過在輸液過程中產生身體不適的現象。因此只要是褚涵輸液身邊沒人守著，俞小滿就是上個廁所都不踏實。

　　看著褚涵鎖骨下的輸液港，看著他瘦到幾乎只剩一層皮的身體，想著他被切掉小四分之一的胃;

　　回來後又做了一次手術，康復到最好的程度也會影響機能的左臂;

　　還有可能讓他一輩子都起不來的腰，俞小滿的心又一次被扔進了油鍋。

　　液體在緩緩地流著，俞小滿根據經驗，知道這會兒褚涵應該會尿了。伸手摸了摸，果然濕了。

　　俞小滿起身去打水。

　　護工睡覺很輕，俞小滿一動她就醒了，見俞小滿端著盆，便過去準備幫忙。

　　俞小滿擺手讓護工回去，打了水試好溫度，端著盆走到床邊。

　　輕輕撩開了被子，麻利地換了尿不濕，用溫熱的濕毛巾替他擦洗了私處。

　　等俞小滿倒了水，洗了手，又回到床邊的時候，褚涵已經摘了眼罩，一雙好看的眼睛透著悲傷，裝滿了心疼和愧疚。

　　俞小滿假裝什麽都看不懂，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

　　“喝點水?”

　　褚涵點點頭。

　　因為曾經頻繁地插過氣管，對褚涵的吞咽機能有些影響，俞小滿怕他剛醒，用吸管喝水會嗆著，便把床搖起了一些，用小杓舀了，一點點地喂他喝。

　　水裡加了點兒蜂蜜，溫度也比平日略低一些，褚涵喝下去覺得很舒服。

　　房間裡的燈光調得很暗，配合著安靜的氣氛，讓褚涵突然就難受起來，難受得難以控制。

　　看著俞小滿含笑的眼睛，褚涵的嘴唇一直抖啊抖，終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滿，我這樣會拖累你一輩子的。我寧可得癌症，得那種不這麽耗人的病，也不想這樣。我會害你守活寡，一輩子當不了媽媽，我……”

　　褚涵突如其來的悲傷把俞小滿弄得措不及防，那悲傷的淚水攪得她心痛不已。

　　她不讓他再說了，於是迅速俯下身，用唇堵住褚涵的嘴。

　　那是一個綿長的熱吻，吻得兩個人全都泣不成聲。

　　“咱倆16歲就認識了，這麽多年來，不管俞小滿怎麽窮，怎麽不堪，你都不在意，都願意陪著她，等著她;現在你身體出了問題，我也跟當初的你一樣，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我都心甘情願地和你一起承擔。我們是長在彼此心裡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倆是怎麽都分不開的。”

　　是呀，既然已經在彼此的心裡生根發芽，就好好的長，不管遇見天災還是人禍，我們都一起攜手跨過。

　　褚涵啊褚涵，這個時候，說這些幹嘛?除了給愛人憑添壓力，能解決什麽問題?

　　“對不起啊，滿。我大概是醒猛了，說了不該說的話。我這麽累，我不該還跟你宣泄負能量，不該這麽矯情。”

　　褚涵臉上的淚還沒乾，就真誠地跟俞小滿道歉。

　　俞小滿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臉:

　　“心裡不舒服了，想宣泄了，就說，隨便說。不過說完了就不再想了，就算清空了。我以後也這樣，有別扭的事，不高興的事就跟你說，咱倆做彼此的垃圾桶，好不好?”

　　褚涵笑了:

　　“好！媳婦，我想好了，就算手術不成功，我成了癱子，也要讓你過上好的生活。雖然身體不能動，可我腦子沒壞，我照樣能掙錢，能在經濟上減輕你的負擔。就算我不能陪你出去看世界，也一定給得了你想走就走的能力。滿，你要相信我。”

　　褚涵說得特別認真，俞小滿答得更堅決:

　　“當然相信。我生命裡所有的美好都是你給的。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對於未來，我從來都不悲觀，只要跟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俞小滿的眼睛亮晶晶的，讓褚涵的心亮堂了好多。

　　“治療上的事，咱們盡人事聽天命。你不要有壓力，但要有信心。涵涵，遇見這樣的事咱挺倒霉的，可往開處想，咱也挺幸運的。這一年來遇到多大的坎，都有貴人相助。長輩、親朋，哪個不是拚勁全力幫著我們過險關，打怪獸?今時今日咱不管結果，隻注重過程。老公，你那麽聰明又那麽有眼界，一定比我想得更明白！”

　　俞小滿堅毅的表情讓褚涵汗顏;這一刻，他被打動了，也被說服:

　　不管以後的路多麽坎坷難行，只要心中的曙光不滅，他都要和她攜手堅持走下去。

　　液體走得很慢，半天連三分之一都沒走完。

　　俞小滿給褚涵量了體溫，36度多。

　　褚涵催著她去睡覺，俞小滿沒說話，把手伸進被子，輕輕給他按摩著身體，一邊跟他閑聊:

　　爺爺奶奶吃了中藥血壓都見好的事;

　　褚懷恩去上海找德國專家，翟櫻也會過去一起見的事;

　　胡姨和周叔為了給他祈福吃素三個月的事;

　　盛一鳴又跟奶奶獻虔兒了，在香港給老太太買了好多張她最喜歡的黑膠唱片，都用快遞給遞過來了呢！

　　還有個大事，就是姑姑好像有了個對象，這個對象特別靠譜，她和小夏都盼著倆人能成。

　　說起這事，俞小滿不自覺地有些興奮。

　　那人姓隋，他們都認識。退休前是縣中的政治老師。

　　他跟俞利麗住一個小區，比俞利麗還小半歲。

　　隋老師不到40就死了老婆，那時候他的獨生女兒隋永平小學剛畢業。

　　一來因為給老婆治病花光了積蓄，欠了一屁股債，沒啥人願意跟他;

　　二來也是怕再婚了閨女受委屈，隋老師獨自一人養大孩子，沒在動再娶的心思。

　　隋永平特別爭氣，跟小夏一樣，是當年高考的縣狀元。上了北師大，讀研時跟一個外教談了戀愛，畢業後結了婚，跟著對象去了挪威。

　　不能陪在老爸身邊，隋永平挺不放心的，要接著隋老師去挪威跟他們一塊兒生活。

　　可隋老師堅決不同意，折騰了好幾年都無果。隋永平沒轍了，專程回了老家，賣了家裡的老破小，添了錢給他買了新房子，希望他的晚年能過的舒服些。

　　隋永平和俞家人挺熟的，買這個小區還是聽了俞小滿的意見。

　　隋永平初中跟俞小麥同班，兩個人關系特別好。小麥死的時候，她正在BJ讀書，還特意請了假回來參加她的葬禮。

　　因為小輩們的關系，隋老師和俞利麗也算熟。一個小區裡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打個招呼的交情還是有的。

　　這個交情的改變是因為隋老師某日晨練摔折了腿，恰好讓路過的俞利麗看到。

　　熱心的她跟其他兩位鄰居叫了救護車，還親自送他去了醫院。

　　這個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隋老師怕遠在挪威的女兒擔心，就刻意隱瞞了這事。

　　住院的時候隋老師找了護工伺候，可熬苦日子過來的人一天好幾百的花在請人伺候上，隋老師真是舍不得，等到出院能自己架著拐走路了，隋老師就辭了護工自己將就著過下去了。

　　知道情況的俞利麗伸出了援手，隔三差五就把自己做的飯菜送過去，還幫他打掃收拾房間。

　　對俞利麗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可隋老師記恩， 病好了之後沒少給她買些水果雞蛋排骨什麽的表達謝意。

　　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關系走得也近了起來。

　　俞家那些事在他們那一帶還是很有名的，隋老師也聽說過很多，對這個一生未嫁，憑一己之力培養出三個優秀的侄子侄女的俞利麗很有幾分欽佩。

　　俞利麗對這個沒什麽架子又很細心，還不小氣的老師的印象也很好，相處中彼此有了相互依靠的欲望。

　　但這個歲數的人誰也不好捅破這層窗戶紙。

　　就在這個時候隋永平回家探親了，一眼就看出自己老爸的小心思，觀察一下，感覺俞姨也頗有些動心。

　　心裡藏不住話的隋永平馬上找了俞小滿，一番交流兩個人意見一致，那就是樂見其成！

　　有了俞小滿的支持，隋永平臨行分別和自己老爸、俞姨談了話，挑開二老眼前的那層紗。

　　二老倒也都不是別扭人，表示願意好好往下處處，處得好往前走一步倒也不是不行。

　　“要是隋老師和姑姑有緣走在一起，真是件大好事。過幾天姑姑又要過來看你了，我得抽個時間跟她談談。”

　　俞小滿說得熱鬧，褚涵聽得也頗有興致。

　　一袋藥水輸完了，護士過來換了液。

　　護工醒了，和褚涵一起催著俞小滿去睡會兒。

　　俞小滿又給褚涵試了表，一點兒不燒了。看著他也有些疲憊了，俞小滿喂他喝了點水，便去睡了。

　　這一覺睡得挺沉，睡夢裡，俞小滿和褚涵一起在海邊漫步，初升的太陽灑在他的臉上，那麽美，美得讓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