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余風幾人交戰的地方離天兀山只有幾十裡距離,現在他和姚文介一邊閑聊一邊飛行,也不過花了小半炷香時間便安然回返。
因著焚天坼地陣的緣故,余風腳下這一片林地都被燒蝕一空,凹陷地域一直蔓延到天兀山腳方止。
在高處看來,這廣及百裡、深達四五十丈左右的凹坑就如同用筆直的天兀山在此處狠狠戳了一記。
不過幸好周圍水系縱橫,河流眾多,要不了不久,這處窪地便會被流水盈滿,化為一汪碧湖。
余風站在天兀山腳,視線偏移,轉而打量起眼前的撐天神山來。
這天兀山與他平生所見過的所有奇山都不相同,此山山體筆直,周身渾圓如一,說是山,他倒覺得更像一根通天巨木。
而且,在靠近這山之後,他感覺全身都輕了不少,似被置於一方失重的空間內。
他臉現疑惑,正欲請教旁邊已是第二次與會的姚文介,卻聽他先聲吟道:
“仙人臨清夷,遠眺望雲天。
霧杳披山嶽,霞光照碧淵。
有山名天兀,日月堪比肩。
太上遺藥杵,靈寶落魚竿。
登高不見路,意動身自攀。
玉闕霏煙繞,瓊樓素靄連。
沾身過白鷺,揉雲射飛鳶。
逍遙歸何處,唯此天兀山。
余風靜靜聽完他的吟誦,沉默片刻,回道:
“何為‘意動身自攀’?”
“元磁。”
“元磁?”
“正是。此天兀山內蘊藏著巨量的元磁之力,任何事物只要一靠近山體便會失去自身重量,呈當空懸浮之態。
“如山壁之上的亭台樓閣、花草林木之類,都不是立在山體延伸出來的岩石上,而是緊貼著山體凌空漂浮著的。故而,在磁力作用下,即便是不擅高飛的野雉燕雀之屬,亦能借力浮遊直上,成百鳥戲雲天之景。”
余風方才對這元磁之力已經有些許猜測,現在聽姚文介一番解釋後,便恍然道:
“如此說來,這山體呈筆直聳立之形而非尋常的錐形,多半是這磁力的緣故了?”
“確是如此,山石垂而不落,草木附而不墜。雖然山壁之上諸物其聚,但也僅是粘附其外,與山體並無深入聯系。而據五行宗歸附之人所言,此山自清夷仙境初開時便已存在,內中似乎還隱藏著什麽極深的隱秘,不過這就不是我等能知道的了。”
說完,他輕笑一聲,以手虛引道:
“余星君,請。”
余風回了聲請後,也不客氣什麽,當先朝不遠處山腳下的宮殿群落行去。
行至近前,當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裡許方圓的白玉廣場。
廣場之外便是一座疊簷高達九重的紫金底色大殿,其上匾額高懸,名曰:太霞宮。
余風兩人行至廣場之上時,便看到不少來自各州各部的星君神將等談笑往複,頗為熱鬧。
穿行其間,雖然身周都是陌生面孔,也絲毫不妨礙他興致漸起。
他與這些人雖非舊識,但能與這麽多同道聚於一處,談玄論道,溝通往來,也是一件極大的樂事。
正四處打量之際,他忽聽旁邊的姚文介開口道:
“余星君,且恕姚某失禮,在下方才看見了一位舊友,需前去相會一二。余星君若無要事,可願與在下同往?”
余風聽他此言,稍作沉吟後,婉拒了他的邀請。
畢竟,他與此人相識不過半日,對其人根底了解不多的情況下,貿然介入此人的圈子,多少有些突兀,也有失謹慎之意。
片刻後,他暫別會友而去的姚文介,穿過廣場上的人群,獨自行到太霞宮正門前方。
殿前除了有十六位神將列隊迎禮外,另有一位星君知客招呼往來之人。
他上前將袖中沈凌燁邀自己與會的玉簡交予知客,並領了一枚記錄著此次大會諸多章程和此地各處建築詳細的玉簡後,便緩步朝殿中行去。
將神識探入玉簡,初略掃視後,他對此次大會的具體流程和規則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此次清夷之會三日後正式開啟,前面兩階段的論道和易寶之會全程歷時兩個月。
而這兩階段的舉辦也並非分有先後,而是穿插著進行。
至於第三階段的演法之會則並未有時間限制。
不過按照往屆時長推斷,最長也應不會超過半年之數。
邁入殿內,他便感覺自身的神識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製,最遠只能探及周身三丈之外。
按照章程中的說法,此是天兀山的陣法所致。
畢竟與會的星君眾多,若是大家都將神識遠遠鋪開,交錯擾動的天地元氣未免會對此地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與殿外相比,此刻的殿內倒是頗為幽靜,隻三五人在細聲交談。
對此,余風也未去探聽什麽,他環顧空曠的大殿一圈,便從另一側的殿門出去。
至於大殿的上面幾層他暫時也沒打算去觀覽,據玉簡所言,上面幾層主要是用來給與會者會友閑談的居室,余風初來此地,識者寥寥,也沒什麽會友的必要。
穿過大殿,後面的樓閣布置雖然仍可稱精致典雅,但也沒什麽太過出奇的地方。
他隨意轉了兩圈,便熄了遊玩的心思,轉而向殿群後方的飛霄閣行去。
據方才知客所說,與會星君在此閣中領取了表示自己身份的玉牌後,便可自行往山中遊覽。
而那玉牌除了標記有與會者的信息外,也錄有該人在大會期間的居所等安排。
片刻後,余風把玩著手中三寸長短的小小玉牌,腦中頗有些奇怪的聯想。
按照玉牌所說,自己接下來所居的地方位於天兀山山體中部的棲真坊,此坊作為供星君暫居的坊院,本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不過其所在倒是讓余風有些感歎。
就玉簡所言,天兀山上的大部分宮殿、庭院等建築都不是後來人所建,而是五行宗門人所遺。
除開山下的太霞宮,山上幾乎所有的建築都分布在五道之內。
五道自是金木水火土五道,五道建築依山盤旋而上,交錯縱橫似暗合著某種陣法。
而各道中的建築都非是尋常木石所壘,而是取自清夷仙境內的天生五行之物鑄就。
如那棲真坊所在的震木道,其內所有的建築都是以極富天然木行靈氣的岩玉壘就,其間穿插的門庭梁椽之類也是外界罕見的赤心雷木所造,其上再以沉淵精木之心勾簷砌瓦,如此建造的屋宇房舍天然便是上佳的聚靈洞府所在。
若是五行宗修木行功法的弟子來此修煉,修行速度比起外界恐怕要多出三五倍之多。
而對於非修行此類功法的修士來說,房舍所聚的木行靈氣對頤養肉身、調養傷患也有著極佳的效果。
余風現在雖已能夠借體內金丹自行凝就木行靈氣,對外界的同種靈氣所需不多,但能在這震木道中修行,對於領悟《木衍長生經》中的諸多法門也是有著極大的助益。
光是這震木道的布置已是如此大的手筆,其余四道多半也不下於此,五行宗不愧是原靈化洲的四大宗之一。
而如今其宗門傾塌,重器旁落,不知那些出自五行宗的皈依神靈如今卻是何種心態。
余風微微搖頭,放下不必要的感歎。
神念閃動,身形便拔地而起,直往天兀山中段的乾金道所在飛去。
此地是後面易寶之會的主會場所在,眼下大會雖未正式開始,但據說已有不少神靈攜寶物功法之類在此交易。
余風打算先去這地方轉轉,看能否撿到一兩件上古神器殘破版。
乾金道所在據山腳約有三千丈之數,而道中的坊市也並非聚於一處,而是星點般繞著山壁盤旋而上,中間則以雲台連接,立於山外俯瞰,坊市便如同一道登天之梯。
余風花了小半刻時間才從山腳來到此間,此刻坊市內已有不少人流,但大多都是遊神神將之類,星君僅能偶爾見得三兩位。
他緩步穿行其間,發現此地在交易的物事還真不少。
除了常見的法器、丹藥、功法、秘訣等,還有不少未經加工的礦石靈草等天材地寶。
如用於煉器的紫宸砂、星隕金,用於煉丹製藥的七轉蛇苓、雪芝草等等。
當然,為了利於出售,這些寶物都被打上了清夷秘寶的名頭。
不過他在觀摩片刻後,發現不少靈藥在藥性質地和成型結構上都與外界之物相差不多,全然沒有在濃鬱天然元氣環境下生長而成的樣子,看來以噱頭博商機在哪裡都是平常事啊。
而在法器方面,他一路所見的幾乎都是給神將遊神使用的低階法器,星君級的法器隻偶爾能碰上一兩件,但價格都明顯偏高許多。
想來自己還是來早了點,要撿漏也得先挑好時間才行。
他轉悠片刻,一直沒能遇見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估摸著,面向自己這些星君的物事,應該是在易寶之會中後段才會大量流到一般市場上。
若是這樣的話,他再逛下去已沒什麽必要,趁早回去歇著才是正理。
而正在他想要回轉身形之際,不遠處的另一座閣樓內忽有一陣喧鬧傳來,而從傳進耳中的喧聲私語中,他依稀辨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玉湘子?
沉吟片刻,他掉轉方向,打算去看看是什麽情況。
事發之地離他現在的位置隻得幾座雲台相隔,他僅用了三息時間便來到此處。
此地也是一座製式相近的三層閣樓,乃是大會的主辦方提供給神靈間交易的所在。
此刻,閣樓的大廳中已經圍了不少人,而人群中心則是兩位星君正在緊張對峙,邊上還恭立著一個冷汗連連的銀甲神將。
余風看了場中的玉湘子一眼,沒急著上前介入其中,而是尋了邊上看戲的兩個遊神問了問情況。
神道上下等級規則極為嚴格,面對一位星君的問話,兩位遊神自是恭謹的將方才場上的情況一一講來。
片刻後,余風看著場上二人又一次的‘競價’,終於明白了前後細節。
場上兩位星君一為玉湘子,一為名叫趙寒空的星君。
前者他早已見過,而後者卻是一位皈依神靈,其身量適中,相貌頗為英俊,不過說起話來卻有些氣短。
眼前這二人便正為一件寶物展開激烈競價。
寶物為兩人邊上的神將所持,乃是一件名為引靈魂玉的天材地寶。
此寶余風曾在《陰符經》上見過,其用途除了研墨畫符外,便是用於鑄煉法器了。
不過這東西雖然可稱罕見,但價值也並非奇高才對。而方才他聽見場上兩人競價的激烈程度,頗有些疑惑。
若按正常價值估算,這引靈魂玉的價格一般在三十至五十靈燭之間,而方才兩人已經叫到了兩百多靈燭的地步。
按照一支靈燭等於十萬炷香火來計算,這塊石頭換來的香火約能抵得上余風千山州全年的香火產出總額了。
抬價明顯超出了合理范疇。
如此看來,要麽是這石頭裡邊暗藏玄機,要麽是這兩人之間另有舊怨,又或者是另一位趙寒空沒事找事了。
他心中思量稍停,腳下卻並不移動,打算隻做個合格的看客。
畢竟玉湘子此人雖是他接下來的聯手對象之一,但此間只是些小事,他也沒什麽介入的必要。
相反,他倒要看看這位接下來的盟友處事如何。
余風優哉遊哉的在邊上看戲,而場中的兩位星君卻是爭得激烈異常。
從最開始的五十靈燭,到余風來時的兩百靈燭,再到現在的五百五十靈燭,其間溢價何止去了十倍?
難道這玩意還真是什麽稀罕寶貝?
他不由得打量了幾眼那神將手裡捧著的玉盒幾眼,玉盒此時正敞開著,露出其內一塊外形渾圓色澤黝黑的破石頭。
余風將其與記憶中《陰符經》上的圖示相對照,知其確是引靈魂玉無疑,但這也不應該啊?
正當他疑惑叢生之際,耳中忽然傳來幾聲細密的字句:
“余星君?
“余兄助我!”
余風臉上微愣,隨即又暗笑兩聲,傳音回道:
“玉湘子星君何事?”
“余星君現下可攜有香火靈燭在身?”
“有的。”
“那余星君可否暫時借與在下些許?在下後面定當加額奉還。”
“需要多少?”
“一千靈燭。在下身上靈燭雖也帶有不少,但難保那趙寒空不會將價抬到一兩千去。所以,此間還請余星君相助一二。”
余風嘴角微哂,這人口氣倒是挺大,自己身上總共就只有一千七百靈燭...
不對!
不止這個數。
一千七百是來時的身家,前面那商野死在自己手裡,自己得了他的儲物袋,倒是忘了查看內中情況。
他隨口回了句‘且容在下考慮片刻’後,便將心神投入商野的儲物袋內。
隨手將禁製破開,他神念掃過,發現裡面的東西還真不少。
除了整齊裝在幾個玉匣內的千余支靈燭外,還有為數眾多的玉簡圖冊,以及堆滿好幾個架子的各色金鐵玉書等天然礦物,另外還有不少玉液瓊漿等享受之物。
余風看著這幾個玉匣,頗有些疑惑,靈燭本是香火凝聚之物,香火神靈用靈燭不僅可以換取功法器物,也可換來修為和神術法力。
這商野將這麽多靈燭扔在儲物袋裡吃灰,卻不將其換作自身的修為,這人莫不是愛財過了頭?
要知道若是將這千余支靈燭全部換成修為,也足以讓他升到星君後期了,而若此人是星君後期,余風也不可能將其瞬殺。
對此,他頗為不解。
其實,這事並非是商野愚蠢,而是余風對香火神靈了解不多,不知他們日常行事之故。
靈燭作為神道香火的計量標準,除了可用於換取香火修為和戰鬥時施展神術之外,也是神靈間交易物資的價值衡量標準。 www.uukanshu.net
而一位神靈若是將身上的靈燭全部換成修為,那麽就無法換取外物、維護神像以及結交他人了。
在奉天神道諸位神靈的日常生活裡,戰鬥只是偶有之事,用靈燭交易物品才是日常之事。
而且,星君之位雖有前中後期之分,在戰力上也有一定差距,但在塑就香火金身之前,三個位階的差距並非無法逾越。
一位星君初期雖然打不過星君後期,但逃跑是完全沒問題的。
因此,在塑就金身之前,星君提升自身修為的欲望並沒有那麽高。
放下靈燭之事,余風神識中發現藏在儲物袋最後面的,是一株用陣法架起來的掛有近百余件石雕美人的飛枝煙樹。
他打量片刻,發現這煙樹只是凡物,其上掛著的石雕才是寶貝。
百余件石雕玉人形態各異,風姿極佳,但面部形貌卻是出自同一張臉,細看之下和那商野倒是有幾分相似。
面容相同但姿態卻有別,不同材質的玉石上雕刻的是玉人不同的姿態,如以深綠暖陽玉雕就的是午間庭院停軒品茗之態,以血紅赤靈晶石雕就的則是戰場殺伐持劍搏擊之態,以黑曜陰蝕岩雕就的則是負手倚樓睥睨天下之態。
石雕的技藝已可稱絕倫,但更不凡的則是石雕的材質。
石雕材質種類繁多,有不少都是余風從未見過的,但無疑都是價值不菲的天材地寶,眼前僅余風所知的就有:
用於輔助修煉的千年羯魚脊骨、七星紫玉髓,用於鑄器的百疊地元金、引靈魂玉...
引靈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