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帝國
薊城
城主府
“啟稟大人,門外兩人自稱鮮卑慕容使者,求見大人。”
正與江湖郎中敘舊的金城主,露出滿臉疑惑。
“鮮卑慕容使者?來做什麽?”
坐在大堂一側的江湖郎中突然開口。
“金城主,不妨見上一見。”
金城主聽出江湖郎中話裡有話,命令衛士將兩人帶到大堂。
大堂之中,四人目光交接。
金城主首先開口。
“兩位就是鮮卑慕容使者?”
“慕容墩。”
“慕容白。”
“鮮卑慕容沒人了?怎麽派你們兩個娃娃前來?”
小白及時給胖子使了使眼色。
胖子眼珠子直轉,隨後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我乃燕王慕容元真第五子,慕容墩,前來拜見金城主。”
看著胖子裝腔作勢的樣子,金城主和江湖郎中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膽色尚可。
“說吧,什麽事?”
兩人並未答話,只是看了看江湖郎中,眼中深意不言而喻。
“無妨,余道長是我的故交。”
原來還是個道門高人。
既然金城主說無妨,胖子便開口直言。
“金城主,我此次前來,是向金城主轉告我父王慕容元真的原話,薊城金氏,一門忠烈,令世人既感且佩,如今大戰在即,還望金城主早做打算。”
胖子昂首立於大堂之中。
“此話何意?”
“父王說了,金城主是個明白人,一聽便懂,無需多言。”
金城主看不出兩人有其他意圖。
“替我謝過慕容元真,若是沒別的事,你倆就回去吧。”
金城主下了逐客令。
胖子小白兩人不便久留,沿著原路返回客棧。
“余兄,你怎麽看?”
江湖郎中扯了扯嘴角。
“看來慕容元真早就注意你了。”
“怎麽說?”
“如今大戰在即,他慕容元真當然要摸清楚你這位邊境重城薊城城主的底細,可是慕容元真雖然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他無法確定你日後作何打算,此次派人傳話,無非是想探一探你的口風。”
“慕容元真難不成想以此事要挾於我?”
“要挾你只是下策,恐怕他最想的是讓你助他一臂之力。”
“我助他一臂之力?兩地遠隔千裡,我如何助他?再說了,他鮮卑慕容這些年兵強馬壯,已經很少有其他部族敢打鮮卑慕容的主意,還需我助他做什麽?”
無量天尊
一身江湖郎中打扮的道士打了個道號。
“你還不明白麽?我為何此時前來見你?”
金城主隨口說道。
“難道不是因為瀚海北伐鮮卑段氏麽?”
“舉一國之力攻打一部?是不是有點興師動眾了?”
“余兄,此話何意?”
“恐怕瀚海帝國不僅僅是攻打鮮卑段氏,而是遊離北疆之外的鮮卑各部,此次北伐,天王季龍想要徹底解決瀚海帝國後顧之憂。。”
話落如石落,激起千層大浪。
“攻打所有鮮卑部族?此話你從哪裡聽到的?”
江湖郎中扯了扯嘴角。
“難道這二十年,金城主隻學會了如何做生意撈銀子,把沙場之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江湖郎中盯著金城主,繼續說道。
“二十年前那個智勇雙全的金家兒郎哪去了?二十年前那個敢硬戰,敢死戰,聞名天下的年輕將軍哪去了?不會是被那些金銀迷了雙眼,被那些女色掏空了身體吧?”
一別二十年,眼前之人還是不是當初那個運籌帷幄的年輕將軍,會不會已經徹底變成了瀚海帝國天王季龍的看門狗。
本就愁眉不展的金城主,聽完江湖郎中的話,眉頭皺得更深,半年前瀚海帝國發布征兵令,他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好巧不巧,此次用武之地便是與薊城交界的鮮卑段氏。
金城主揉了揉緊皺的眉頭,陷入了沉思。
三十年前,天下大亂。
瀚海大軍,圍攻薊城。
薊城金氏一門祖孫三代死守薊城三年,死傷慘重,直到城中糧草斷絕,為了城中數萬百姓有一條活路,年紀最小的將軍開城投降,世龍大帝敬佩薊城金氏一門忠烈,並未處死當時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將軍,而且允諾他繼續掌管此城,從此以後,天衍帝國金氏一門便成為了瀚海帝國金氏一門,只是兩軍交戰,族中長輩大多死於如今瀚海帝國天王季龍手中。
三年守城,何等艱辛。
一城當關,萬夫莫開?
可笑,那是用金氏一門一條條人命堆出來的。
天衍帝國
建康
朱雀橋
老人站在朱雀橋上,白衣站在橋下,兩人對視良久。
白衣手握劍柄,卻一直沒有拔劍。
江湖上有一句話,年輕氣盛,年少輕狂,表面意思是,年輕人氣盛,當輕狂,實際上卻是,年輕人不輕狂,如何達到氣盛之境,尤其是邁入煉氣境之後,若是遇到比自己強的江湖武夫,不敢出拳,不敢出劍,如何能將煉氣境打磨圓滿,心中有了芥蒂,已然落了下乘,只是當下白衣握劍不出劍,並非不敢,而是被對方強大的氣機籠罩,自身仿佛深陷泥潭,任憑白衣如何掙扎,仍舊無法掙脫出去,更重要的是,老人精,氣,神,三者仿佛圓滿無暇,白衣找不到一絲破綻,就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一眼望不到山頂,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白衣心神激蕩。
一旁觀戰的青衣,尚未邁入煉神境,並不清楚白衣當下的處境,隻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機籠罩在朱雀橋下的白衣身上,心中不免替他著急,為他擔憂。
良久之後。
滿頭白發,長須長髯的老人朝白衣緩緩邁出一步,猶如棋盤之上問先,讓先多見,敢下先才是真性情。
白衣被老人強大的氣機壓製,周圍所有事物如同靜止一般,一動不動,仿佛未戰便已經沒了戰意,就在白衣苦苦掙扎之際,一聲叮咚之音,在白衣心湖之中傳來,原本死氣沉沉,毫無波瀾的心湖,瞬間掀起千層浪,周圍靜止的畫面也發出鏡子破碎的聲音,白衣閉目,僅憑借一絲神意死死鎖定老人,天衍帝國第一武夫,國相赤龍。
滄浪一聲,寶劍出鞘。
刹那間,朱雀橋上綻放出漫天劍光,直衝老人而去。
劍光如月光。
直直照大江。
年少聰穎,十八歲便已邁入七品煉神境,如今更是踏入八品煉神境的白衣劍客,猶如一條江中大白,任由江水濤濤,他卻可以在水中任意暢遊。
白衣一劍橫空,終於破了老人的氣機壓製。
可是不管多凌厲的劍招,到了老人眼前,都會化作徒勞,始終無法近得老人三尺之內,
年少不輕狂,如何氣盛,此時此刻,白衣當輕狂。
一劍破不了,那就兩劍。
三劍。
五劍。
十劍。
百劍。
甚至千劍。
千百年來,江湖上還從未傳聞有人氣機之盛,可連續出千劍,可連續出千拳。
老人是天衍帝國第一武夫,卻不涉軍伍之事,武夫執筆,一眨眼當了二十年的國相,撐起了江南半壁江山,文武兩道,可以說是被老人狠狠地踩在了腳下,可是現在,居然有一個年輕人仗著自己年少輕狂,就想踩著自己這塊茅坑裡的硬石頭,成就自己的登山之路。
豈有此理?
焉有此理?
雖然自己當了二十年國相,如今年過六旬仍舊把持著天衍帝國朝政,私底下更是被人稱作茅坑裡的硬石頭,但是,自己心中所想,又有何人可知,又有何人可講,今夜,這個年輕人前來問劍,不單單是為了自己問劍,更是為了整座朝堂主戰一派前來問劍,更是為了整座江湖年輕一輩前來問劍。
石頭城上觀大潮。
江水滾滾如劍招。
白衣一氣之盛,遠超同輩,一氣近千劍,劍氣滾滾如江上大潮。
果然是讀書人都有的臭脾氣,氣機之長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不過老人卻不慣著年輕人的臭脾氣,再踏一步,原本鋒芒凌厲,無休無止的劍氣,猶如怯陣的逃兵紛紛潰退,劍氣崩碎,灑落秦淮河,原本平靜的河面,濺起數不清的小小浪花,劍氣碎如雨滴。
白衣沒想到這頭老蛟年近六旬仍舊如此之強,誰說年紀大了氣血就不旺盛了,以後再聽到此話,信不信當場打掉他兩顆門牙,原本勢如破竹的一劍被老人輕松破去,甚至進不了老人三尺之內,白衣有口難言,八品與九品之間的差距難道真如天塹一般麽,望之觸手可得,實則遠在天邊。
老人第二步踏出,停步不前,猶如棋盤之上先手之人,我已排兵布陣,你且擊之破之,突然,一個念頭閃過,白衣想起瀚海帝都那夜流星從天而墜,緊接著,氣機一變,劍氣再起。
天上星辰億萬顆,猶如銀河倒掛三千尺。
劍光如星光。
閃閃耀蒼穹。
浩瀚星空,此時猶如倒掛一般,劍氣直衝九霄。
老人高大身形,好像微微擺動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還真有兩下子,只不過,星光璀璨卻不及明月當空,老人再踏一步,刹那間,漫天星辰皆暗淡,唯有明月依舊凌空,老人猶如天上明月,朝白衣鎮壓而來。
劍氣再起再碎,並沒有挫敗白衣心中好勝之心,一戰之意,反而令白衣堅定心中所想,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煉神下品,皆在細微之處。
煉神中品,皆在山巔高處。
煉神上品,何等風光,何等景象,白衣想不出,只有繼續問劍,問個清楚明白,雨落也好,星落也罷,終究是明月當空麽?月滿無缺,毫無破綻麽?秦淮河上明月升,一個在天,一個在水,白衣心神激蕩,再起一念,月滿則虧,月盈則虧。
“如今天底下的八品武夫如此不堪一擊了麽?”
老人終於吐出今夜第一句話,可偏偏是一句氣盛之語,年輕人仗著氣盛,就想肆意妄為,今夜便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年輕人,睜大你的雙眼,好好看看,什麽才叫真正的氣盛。
只是此時此刻,白衣心神澄澈,無所畏懼。
劍氣再起再碎。
劍氣再碎再起。
劍招,劍勢之外,再添劍意,朝堂暗流洶湧之意,江湖後輩問先之意,八品武夫,最強一劍,劍招,劍勢,劍意,攜天地之力,朝老人洶湧而去,三尺青鋒,氣機吞吐,猶如龍蛇。
長江後浪推前浪?
鎮壓天衍帝國武道二十年之久的老人終於露出一絲讚賞一色,這才像個八品武夫,此時此刻,立於朱雀橋上的老人,就像建康城外不遠處的石頭城一般,擋住了大瀆長江不知多少年的大潮。
白衣凌空,劍氣縱橫,劍光璀璨如有實質。
一旁觀戰的青衣,被那股浩大的氣機以及兩人的戰意牽引,恍若身臨戰場一般,隻身一人當關,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旌旗獵獵,塵土飛揚,汗水滴落臉頰,卻不是夏日悶熱所致,那隻握著刀柄的手,已經有些發麻,青衣渾然不知。
老人微微一笑,踏出第四步,刹那間,赤焰騰空,原本清涼如水的月光,此刻卻如烈日一般熾熱,朱雀橋上空亮如白晝。
老人化作烈日,身後一輪滿月,明月當空?烈日當空?白衣已然分不清楚,如有實質的劍光撞上焚天的赤焰,猶如冰雪消融一般,瞬間便被赤焰吞噬,嘭的一聲,白衣倒飛出去。
老人僅僅邁出四步,便擊敗八品之境,白衣庾知恭。
老人突然身形暴掠,來到白衣近前,舉拳便打,好一個讀書人都有的臭脾氣,在外人看來,此時此刻,兩人更像是大街上打架鬥毆的地痞流氓,哪裡還有什麽白衣風流,烏衣風流。
老人一口氣連打了數十拳,累得氣喘籲籲,起身捋了捋自己的長須長髯,轉身朝烏衣巷走去,走到朱雀橋邊的時候,留下一句話。
“養好身子之後,再來找我,你我都有話要說。”
青衣看著老人消失在朱雀橋後,才急忙上前將白衣扶起。
“知恭兄,你怎麽樣?是不是受傷了?”
“還好,吐幾口血,順便跌了一品而已。”
白衣一笑,又咳出幾口血。
“你都跌境了,還能笑得出來?”
“福禍相伴,尚未可知。”
青衣不明白他的話,急忙問道。
“什麽意思?”
“跌境是事實,不過我的身體告訴我,煉神境越發扎實了。”
“八品跌入七品?你還覺得扎實?”
“你不懂,回頭再和你說。”
青衣急忙攙扶白衣朝庾氏府邸而去。
天衍帝國
東海崖畔
此地距離天衍帝都不過數百裡,一個邋裡邋遢的青年男子躺在小船之上,小船隨著潮起潮落,不停地擺動,今夜月如玉盤,如此良辰美景,豈可不大醉一場,醉意來襲,睡眼惺忪,仿佛間看到漫天星辰朝天衍帝都墜落,青年男子遙望帝都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多少年了,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又去惹老頭子了,青年男子飲盡壺中酒,躺在小船之上睡了過去。
醉後不知天在水。
滿船清夢壓星河。
隔江相望的另一座山頭,最近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同樣年紀輕輕,女子話不多,除了每日按時練劍之外,便是坐在竹屋外對著大海發呆,男子是個絮絮叨叨的人,也幸虧如此,不然的話,兩個人可以說是無聊至極。
今夜月明,團圓之意,兩人望著玉盤似的月亮,說些有的沒的。
“墨玉,你說那個傻子為什麽每晚都要跑去船上睡覺?若是被潮汐卷走可怎麽辦?這大海無邊無際,浩瀚無垠,誰知道會飄到什麽地方去?”
叫墨玉的女子隨意瞥了一眼小船,繼續遙望星空。
“墨玉,自從出蜀以來,你說話越來越少了,別這樣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生出心魔,我怕你...”
沒等男子絮叨完,叫墨玉的女子狠狠瞪了一眼男子。
“什麽時候去瀚海帝都?”
男子摸了摸腦袋。
“墨玉,這事兒不急,反正瀚海演武,佛道辯論兩件盛事已經結束了。 ”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個嘛,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男子假裝思索,實則閉眼睡大覺,不一會兒,便傳來呼嚕聲,叫墨玉的女子也不生氣,依舊遙望星空。
星空迷人。
明月迷人。
大海迷人。
女子迷人。
若是星月海以及女子一同出現,那便是天底下最迷人的風景。
瀚海演武,佛道辯論結束,數不清的江湖中人猶如過江之鯽,南下的,北往的,東奔的,西走的,數不勝數。
一行六人徒步南下,夏日悶熱,晝伏夜出,今夜正好月明,方便趕路,雖然已到深夜,但是路上依舊可以見到許多行人,再說了,人多了也可以壯膽兒不是?
老道士走在最前面,眼明心亮,為眾人開路,突然停下身來,往東南方向看去,夜幕之下,一道赤色直衝九霄,一閃而逝,雖然遠隔千裡,但是老道長依舊看得仔細。
除了老道士之外,神州大地,即便遠在萬裡之外的人間至境強者武夫,都察覺到了那一絲神意,煉神上品,森羅萬象。
“道長,天衍帝國怕是也靜不下來了?”
“牽一發而動全身,哪個能躲得開?”
“道長,自從到了瀚海帝都,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不用試,打不過。”
“九品圓滿之境真得如此厲害麽?”
“九品?”
老道士笑了笑,說了一句頂牛氣的話。
“九品之上呢?又是何等風光?何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