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奔到門口。

　　門鏡外，文妮站在賓館的廊道裡。

　　她拖著行李箱，背一個大大的行囊，扭頭看向房門，一個勁兒地招手。

　　兩個眸子裡，撲簌簌地流著淚。

　　李肖衝動地推開門。

　　文妮消失。

　　門外是八十年代他樸素的家。

　　趕緊關門。

　　門鏡外，文妮已經離開，一手拖拽行李箱，一手捂嘴，仰臉看著天棚，步伐有點兒散。

　　李肖一掌拍在門上。

　　“孩子呀，走那麽急幹嘛?我還有話沒說呢。”

　　他的淚也在流，只不過沒流在臉上，而是在心裡。

　　拍了一下腦門，他又轉身跑到窗前。

　　文妮的那輛白色mini小車剛剛駛出車位。

　　車窗搖下，一隻玉臂伸出，拚命搖著。

　　“嘀——”

　　長長的喇叭聲。

　　汽車駛出酒店院門，匯入到車流中，越來越遠……

　　……

　　生活總要繼續，八十年代的門還得打開。

　　凜冽的寒風裡，幾片飄飄搖搖的雪花無助地漫天飛舞。

　　瑞雪兆豐年。

　　今天是大年三十。

　　李肖抹一把臉上的塵沙，推開黃二旺家的院門。

　　透過窗戶，看到黃二旺正盤坐在炕桌後面看電視。

　　他後腦手對著窗戶，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人來。

　　這電視是李肖送他的新年禮物。

　　自從有了這個電視，黃二旺也在家呆的安穩了許多。

　　也算是這個家給他的一個盼頭。

　　李肖站在窗在，打量著黃二旺。

　　屋裡的黃二旺，還渾然不知。

　　如今的黃二旺，臉上少了許多痞氣和戾氣，抬頭紋似乎都比以前少了。

　　輕輕敲兩下窗戶，黃二旺沉浸在電視裡，沒聽到。

　　李肖用了點力，又敲了敲。

　　黃二旺聽到了，回頭看到李肖。

　　他的第一反應是騰地跳起，向後猛退，撞到牆上跌坐下來。

　　李肖舉起手上拎著的食材，對著黃二旺收住臉上的笑。

　　黃二旺跌坐在炕上，哢吧了幾下眼睛，終於緩過神來。

　　呼出長長的一口氣，說了聲“唉呀媽呀”，黃二旺臉上才露出尷尬的笑。

　　他穿鞋下地，打開房門:“肖哥，屋門沒插，你直接進屋多好，嚇死我了。”

　　屋裡還是沒什麽家具，看起來空空的。

　　但是爐子裡有火，暖氣是熱的，電視裡還傳出了人的聲音。

　　“你來噶哈?不在家陪他們。”

　　黃二旺很高興，但還是假裝不高興地問。

　　李肖看一眼黃二旺，沒笑，怕嚇著他:“陪你過年唄，不歡迎啊?”

　　“不歡迎，回去陪他們吧。”黃二旺繼續嘴硬。

　　李肖也沒接話茬，直接開始下廚，切肉、收拾魚。

　　這個家裡也沒有什麽調料，工具也不齊全，李肖隻好將就著做了幾樣菜。

　　黃二旺也不會做菜，隻好跟在後面當助手，主打一個聽話。

　　紅燒肉、清蒸魚、雞爪子、醬肘子、小雞燉蘑菇、排骨燉酸菜、花生米、大拌菜，四冷四熱。

　　這就是李肖和黃二旺的年夜飯。

　　酒還是有的，和李肖第一次來不一樣，現在黃二旺家都是好酒。

　　今年的春節，本來想著好好過一下，由於老秦頭小賣部提前開業，變得倉促而忙碌。

　　這幾天白書蘭和肖木子跟李肖一樣把精力全都投入到了開業中。

　　根本也沒考慮自己過年的事情，好在為消費者準備年貨，當然自家也可以用。

　　李肖張羅著，想把這些孤獨的人兒們都湊到一起過年。

　　吳老太、老秦頭、海柱、黃二旺和自己一家人。

　　別人都快快樂樂地答應了，只有黃二旺。

　　如今的他，真的沒法面對白書蘭。

　　如今的白書蘭，也還無法原諒黃二旺。

　　包括肖木子，也只是礙於李肖的面子才不再橫眉冷對。

　　想起上一世的黃二旺，李肖至今也恨得牙根癢癢。

　　可這一世，畢竟還沒有發生那種事，黃二旺也不再是之前的該溜子。

　　但是大過年的，李肖不能選擇給丈母娘添堵。

　　如今的黃二旺也很明事理，選擇了自己承受孤獨。

　　吳老太雖然老，卻看得清人情世故。

　　她跟李肖說:“你按我說的辦……”

　　於是，小賣部一直營業到晚上9點，晚飯先各自對付一下。

　　年夜飯跟跨年餃子一起吃，從9點一直吃到大年初一。

　　9點前，李肖可以在黃二旺家度過。

　　其實黃二旺早已習慣一個人過春節。

　　春節對於他來說，只不過一個多了鞭炮聲的醉酒之夜，可能會更多一些怨和恨。

　　突然有一個人來陪他過大年三十，還真不習慣。

　　“你這一來，整的我心裡亂七八糟的。”黃二旺周了一口酒，眼睛盯著電視說。

　　李肖也喝了一口，同樣看著電視:“小賣部亂哄哄的，沒意思，跑你這兒來喝一會兒更舒坦。”

　　“嗯。”黃二旺隻回了一個字，繼續看電視。

　　現在的二人，整天混在一起。

　　對方一撅尾巴都知道拉出幾個糞蛋，真沒啥可聊的。

　　二人就這麽看一會兒電視，喝一口酒，讓幸福在心裡暈染。

　　“二哥。”

　　李肖叫了一句。

　　“嘎哈?”

　　黃二旺回了一句。

　　“沒事，就是想叫一聲。”李肖喝一口酒，笑了笑。

　　黃二旺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他還是見不得李肖對他笑。

　　“我怎老覺得你是我哥呢。”黃二旺哆嗦完，也補上一口酒。

　　李肖想了想:“其實~~不對，但是~~也對。www.uukanshu.net ”

　　“管他呢，喝吧。”

　　二人舉起酒杯碰一下，仰脖幹了。

　　“我帶鞭炮了，放了吧。”

　　李肖看著黃二旺微醺的臉色，知道他快醉了。

　　“放！”

　　黃二旺蹦下地，點燃一根煙。

　　李肖拿來的鞭炮挺多，黃二旺把鞭炮在院子裡繞了兩圈，自己和李肖站在中央。

　　“看著真喜慶。”黃二旺開心地說。

　　李肖看著黃二旺的笑，他能從中感覺到苦澀。

　　黃二旺猛吸一口煙，點燃了鞭炮引信。

　　他沒像別人那樣迅速躲開，而是蹲在那裡看著鞭炮在眼前炸開，崩自己一臉紙屑。

　　有點兒疼，但很開心。

　　李肖看他的樣子，想起一句話叫——痛並快樂著。

　　倆人放二踢腳，都用手捏著。

　　看著它從自己的手裡衝上天空，然後炸開，消失在夜空中。

　　回屋，接著喝。

　　“肖哥，最後一杯。”黃二旺給李肖倒滿酒。

　　“行，二哥說怎喝就怎喝。”李肖舉起杯。

　　快到九點了，黃二旺也醉眼迷離。

　　“你，你自，己喝吧，我~~躺一會兒。”

　　黃二旺舌頭有點兒直，看也不看李肖，自顧自地躺在炕上。

　　李肖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走，我也不喝了。”

　　說完下炕，扔下一個大紅包，走了。

　　關門聲響起。

　　黃二旺坐起身，不舍地看向李肖的背影。

　　他又給自己斟滿酒，一口悶進肚！

　　“新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