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樹、海灘,濕熱的風。
酒店的88號客房裡,李肖在一張白紙上斟字酌句地寫下:
“這不科學!窗外是正常的2023,推開門卻變成了1984年。”
他又抬起頭看向窗外,遠處那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足以證明這真不是八十年代。
“我可以在1984年正常生活,卻無法融入窗外2023年的世界。
七天了,想盡了所有辦法,包括砸玻璃、跳窗等許多暴力手段,都無法脫離這種困境。”
輕輕搖了搖頭,李肖臉上看不出情緒的波動,他似乎已經習慣了現狀。
有那麽幾天,他甚至懷疑自己本就一直在1984,只不過比別人多了這窗外的幻境,還有一個長達四十幾年的夢。
“直到三天前,您的出現。”
停下筆,李肖扭頭看向門旁的角櫃。
那天,在屋裡安靜發呆的李肖,無聊地聽著賓館廊道裡,行李箱滾輪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竟停在了自己的門前。
透過門鏡向外看。
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門前,手中門卡一晃,門便開了。
那張精美的臉撲面而來,他嚇得向後一仰。
定神收回目光,再去看那扇門,並沒有開,房間裡,也沒有什麽女人走進來。
又一個新房客而已。
是的,以往的房客也都如此。
他與他(她)們同處一室,卻無法溝通,無法感知,大概這個空間裡有著另一個不同的世界。但無論如何,這些人對他現在的處境沒有任何幫助。
然而……
一把車鑰匙。
就在他轉回頭的一瞬間,陡然出現在門邊的角櫃上。
對,瞬間,無聲無息。
那一刻,縱然是再穩如老狗,李肖失望已久的心臟還是不聽話地亂跳起來。
伸手去摸那鑰匙,濕熱,還有淡淡香氣。
他拿起鑰匙走到窗前,按了一下。樓下停車場裡,一輛白色的小車閃了燈。再按,再閃。
“您讓我相信,二十一世紀是真實的,它不是大腦裡的幻象,是可以觸摸的。”李肖寫字的速度明顯有些加快。
第二天,女孩出門時,那把車鑰匙也隨之消失了。
女孩回來時,車鑰匙又出現。
每一次,都可以清晰看到它的出現和消失,能觸摸它金屬的質感,也聞得到那淡淡的香水氣息,甚至可以讓停車場裡那輛白色小車閃亮。
經過兩天的思考,李肖決定寫一封信給她。
如果她能讀到這封信,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我不知道怎麽說您才能相信,但我迫切想讓您知道我的存在。”寫到此刻,他若有所思。
她看到這封信後,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會認為這是惡作劇?騙局?還是會把自己當成變態?
李肖閉目揉著眼角,他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不自信了。
“我到這座城市,是來與兒子相認的。”
他繼續寫。
“兒子失散25年,老伴兒聽說找到了,激動得腦出血,正躺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為了他們,我才不在乎活在1984還是2023呢。”
第一次通信,是不是寫得太多啦?信息量太大,會不會把她搞糊塗?
李肖再次停下筆。
信息量真的很大,甭說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就算自己這種走過半個世紀,無數次飽經生死滄桑的老家夥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
算了,關於那張存折,還是放到以後慢慢說吧。
拉開抽屜,那張大紅的存折鹹魚般躺在那裡,仿佛這相隔四十年的兩個世界皆與它毫無關系一般。
可在李肖看來,它才是始作俑者。
存折大紅色封面上,宋體大字寫著:活期儲蓄存折。上面有一行小字是銀行名稱,下面一行則是帳戶號碼。
發現這張存折,還是他入住酒店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從盥洗室出來,他一回眸間發現了這張存折,正靜悄悄躺在角櫃裡。
起初他以為是上一個旅客落下的,心想著交給酒店服務員。
不過這張存折真的好老,看起來完全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好奇讓他翻開存折。
封二的第一項是“開戶人姓名”,那裡欄裡赫然寫著:李肖。
下面是開戶時間:1984年1月。
這麽巧的嗎?
開戶人居然與自己同名同姓。
1984的開戶時間也著實雷人,還有那簡陋的設計風格,這玩意兒還真像是來自四十年前。
鬼使神差,他用手機向存著上的那一串帳戶號碼轉帳1元錢。
手機很快收到提示:“轉帳成功。”
什麽情況?
這張存折居然可以使用,還能用手機轉帳,這不科學。
他用賓館的座機給服務台打電話,想讓服務員來取走存折。
可是,電話打不通。
他又用自己的手機給服務台打電話,依舊不通,甚至連個提示音都沒有。
用短信息聯系,系統卻回復了一個大大的黃色感歎號。
接著,他發現不僅僅是酒店服務台聯系不上。
包括老伴在內的所有聯系人,全都無法聯系,電話打不出,網絡接不通。
這是怎麽了?他覺得該去服務台問問。
打開房門。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呼啦啦灌了他一脖埂子。
門外,白雪覆蓋著人字頂的瓦房和鋪著紅磚的小院,www.uukanshu.net 院裡的棗樹披著雪掛,房簷上的冰溜子比鑽石還晶瑩剔透。
這居然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自己家的小院。
身後的酒店客房也變成了當年的小房。
還沒弄明白是怎回事,身體就刷地一下從頭凍到腳,全身皮肉開始顫抖。
他一縮脖,關上門。
屋裡,又變回2023年溫暖的酒店房間。
窗外,依舊是椰樹、海灘,還是酒店小院和停車場。
透過門鏡,還是鋪著地毯,長長且靜謐的酒店廊道。
之後。
他折騰了一個星期,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與二十一世紀失聯了。
這叫什麽?穿越?重生?
……
李肖重新提起筆。
“如果您能看到這封信,煩請轉告我老伴:我一切安好,只是暫時無法回家。”
“還有,跟我兒子說聲對不起,老爸爽約了。”
“我知道,這太詭異,也太過麻煩您。”
“但無論如何,收到請回復。”
附上自己、老伴和兒子的聯系方式及地址,還有自己的身份證號碼。
李肖鄭重地將信放在角櫃裡,默默站了許久。
他又來到窗前,留戀地欣賞著二十一世紀的光怪陸離與繁華。
夕陽點燃了窗外的火燒雲,似乎還要點燃整個世界。火一樣的光沒遮沒攔地射進窗來,照得李肖整個人都紅彤彤的。
7天了,能吃的東西都已吃光,除了回到1984,他別無選擇。
深深吸了一口氣,李肖推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