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被漫天水汽過濾無數遍後依舊燥熱難耐的陽光,胡安昂首闊步行走在灰棕櫚港。
比起前一晚,他的狀態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多虧了某位不具名強盜的“慷慨援助”,胡安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服,腰間系上了彎刀、火槍和一口袋錢,還洗了個熱水澡。
洗這次澡差點把他洗出心理陰影。
光是洗頭就花了兩個小時,期間從濃密的黑發裡抓出了不少虱子,鹽漬和砂礫更不必說。
好在抓心撓肺的折磨終於在太陽躍出地平線前結束,為胡安留出了從清晨睡到中午的時間。這點睡眠時間對【債務奴隸】而言堪稱富余。
以另一幅面龐出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時,他看上去完全不像個牛馬了。
像是個熬出了頭的牛馬。
與往常出門買東西時一樣,胡安對自己的好奇心極其吝嗇,他的目光隻匯聚在一個地方,港口。
港口匯聚著來往的船隻,每艘船靠岸後都會走掉幾名水手,抬下幾具屍體,同時招收幾個新人。
胡安此行的目標正是加入一艘需要人手的船,成為一名水手,在大海上尋找屬於自己的機遇。
然而還未靠近港口,他就聞到了一股凝重的氣息。
十數名身穿統一服裝的衛兵把守在港口各處,他們佩戴著武器,對途經的每一名路人進行盤查。
試圖進入港口的平民被要求依次上前,衛兵對他們又是搜身又是比對體型,比檢查病人還嚴格三分。
推搡、怒罵、拔槍威脅,衛兵們一個個像吃了火藥一樣一點就炸,稍有不順從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差點拔刀砍幾個人出氣。
這陣仗實在不像是跑了幾個奴隸能造成的,胡安當即不留痕跡地挪動腳步朝旁側走去。
離開衛兵們的視線,他找了家酒館推門而入。
作為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酒館最適合打聽消息,甚至不少酒館老板將販賣情報作為主業打理。
從衣服口袋裡摸出1枚銀幣拍在吧台上,胡安朝倒酒的酒保問道:
“衛兵今天怎麽全擠在港口了,我記得他們對好人戰勝壞人的過家家遊戲不感興趣。”
“這條情報的價值比您估算的高。”酒保本不願往下說,見胡安又拍出1枚銀幣,他才繼續開口。
“昨晚發生了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大事是灰棕櫚港總督的兒子被人一劍扎了個透心涼。小事是某個商船船長的奴隸跑了。
“痛失獨子的總督大發雷霆,要求所有衛兵不眠不休地在島上巡查,同時嚴守港口,以防凶手乘船逃跑。
“至於逃跑的奴隸,奴隸主拿著賣身契在治安所申請了通緝令,不出意外的話晚上就能送到衛兵手上,明天就能貼滿大街。
“這是通緝令,由總督聘請的佔卜家繪製,免費送您幾份。”
酒保從吧台下翻出六份通緝令。
一份是遮擋了整張臉的騎士頭盔,別說從中讀出面部特征,連性別都無法辨認。
五份是屬於胡安等人的人物畫像,畫得惟妙惟肖,幾乎與照片無異。
酒保必然早已看過通緝令,知道眼前的人是逃奴之一。
胡安端起送到手邊的烈酒一飲而下,神態中毫無可能被人抓去領賞金的緊張。
“這通緝令真是吝嗇,8銀幣,我兜裡的錢都比這多。”
“是啊,他們顯然低估了你的本事,你值得100枚銀幣,也就是1金幣。”
“借你吉言,我會努力達到這個成就的。”酒保與胡安相視一笑。
將通緝令收進口袋的同時,胡安打消了成為水手的計劃。
與生冷不忌的海盜不同,成為商船水手的基本要求是身上沒背案底,但對奴隸而言,逃亡本身就是一種罪。
通緝令一出,汪洋大海上留給胡安的職業只剩下海盜。
“為什麽要逼我,我只是想做個普通的水手而已。”他捏緊拳頭,仿佛握住了奴隸主查爾斯三世的喉嚨。
惱怒無濟於事,理性才能找出破局的方法,胡安深知這一點。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向酒保問道:
“我想知道誰有這麽大膽子敢殺總督的獨子。”
“您問凶手的事?我想這條情報對您的意義不大。”酒保說道。
胡安搖搖手裡的空杯,示意酒保倒滿,“我和他都是新亮相亡命徒,沒準能一起搶艘船出海呢。”
“好吧,這是另外的價錢。”酒保豎起1根手指,胡安又從錢袋中摸出枚銀幣放在吧台上。
摩挲幾下閃亮的銀幣,酒保依依不舍地將它們塞進裝錢的櫃子裡,回答道:
“凶手和陸地上的老爺們如出一轍,是個穿全身板甲的騎士。實話說,我真想不出這種人怎麽會出現在海上。
“據說昨晚總督的兒子醉酒後強闖一戶民宅,不僅將六口人中的五口殺害,還打算對幸存的小女兒不軌。
“我們正義的騎士大人恰巧路過,一怒之下決定拔劍送他去七神面前懺悔。”
“就這些?”胡安將胳膊搭在吧台上,向前微傾身子。
“這都是事件親歷者遞出的消息。我敢用性命向您保證,整個灰棕櫚港只有我們一家酒館能告訴您這些情報。”
酒保在胸前比劃出屬於風暴之神的聖徽,竟真的發起了誓。
神靈是真實存在的,它們會回應信徒的祈禱,也會作為誓言的見證人對破誓者施加懲罰。
見酒保緊接著把禱告詞也念了一遍,胡安無話可說,他隻好再湊近一些,敲敲桌面, www.uukanshu.net 說道:
“你知道我想問什麽對吧。”
“您想問他在哪兒?”酒保咬了咬嘴唇,“出於善意,我得提醒您拉一個不認識的人組成海盜團不是個好主意。”
“我倒覺得不錯,誰不喜歡身邊有個敢想敢乾的人呢。”胡安說道。
隨後他忽然感覺有些涼涼的,似乎是海風穿過木板間的縫隙吹倒了酒館裡。
“好吧,這條情報算我送您的。”酒保似乎沒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他面色如常地說道。
“確切位置難以確定,不過他肯定不會離開馬魯路周邊。我這兒有一份地圖,馬上為您圈出來。”
得知騎士的位置後,胡安與酒保又拉扯了幾句,直到再也問不出有用的情報才卷走免費的地圖離開。
望著胡安遠去的背影,酒保搖搖頭,他離開吧台,穿過數扇木門進入一個房間。
這是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它正巧位於吧台後方,隔著薄薄的牆壁能偷聽到吧台裡的談話,牆上還有孔洞供屋內人窺視外界。
房間中,一位身穿全身板甲,身高二米五的騎士抱著門板一樣的大劍依靠在牆壁上。
酒保一進門就哀歎道:
“騎士大人,我們不是說好了不使用‘偵測善惡’嗎,遇到懂行的人會很難辦的。”
騎士冷哼一聲,將鼓啷啷的錢袋扔進酒保懷裡。
酒保剛想說什麽,掂了掂袋子的重量,又打開看了眼後頓時喜笑顏開。
“這是中介費和違約金。”扔下最後一句話,騎士拉開一扇極為隱蔽的門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