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狗子上半身體突兀地支起，支起大概十幾寸的高度，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胸口，呼吸卡在咽喉，半空中兩手伸直斜向上一百二十度，相要抓到某個可以解脫的任意物件。

　　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僵在半空的指尖不甘心的更加繃直，依舊了無所獲。

　　砰。

　　是狗子乾淨、灑脫似的躺平。

　　黑漆漆一片，渾身沒個抓握，一股不妙的寒意湧上心頭。

　　趕忙用還算自由靈活的一隻手，在大概是眼前的位置左右晃了晃，只能看到一陣輪廓，手掌貼近下顎，一指頭一指尖的順著臉頰的弧度向上移動，最終停靠在眼窩的一角。

　　眨眨眼，閉上眼皮，手指停靠在眼皮感受著眼球的順時針轉動了兩圈，輕輕抬起貼近眼皮的指肚，緩緩睜眼，一陣眩暈和惡心的感覺，莫名出現。

　　還好，不適的感覺只是持續了片刻，眼球的光線的感知也沒有什麽問題，只是單純的夜色如墨水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現狀。

　　起身時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按住，不過是剛剛從睡夢中蘇醒後出現的短暫幻覺。

　　不，也不能說是幻覺。

　　聞著一側既熟悉又陌生的清幽體香，狗子不怎麽靈光的腦子裡幾個記憶片段蹦躂閃現——樹林、樹乾、樹杈碰撞，扁舟、槳竿，水、水、好多的水。

　　哦，對了，青芽兒，青芽兒的情況怎麽樣了。

　　狗子一個激靈，又要挺身支起，下一瞬間，完整的感覺似乎重新回到平日的水準。

　　是啊，精疲力竭中度過了整個晚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了適合停靠的角度，緊急停靠之後，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

　　然後，然後是，狗子覺得有什麽關鍵的事情，好像被自己遺忘了，一陣抓耳撓腮，記憶不見起色，好吧，人還在，什麽都好說。

　　身旁嚶嚀，狗子知道青芽兒也是平安無事，無聲的憨憨直笑。

　　再大的困難，和青芽兒在一塊呢，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一大早的笑什麽呢，狗子哥。”揉著稀松的睡眼，青芽兒含糊的表達著自己的不滿情緒，本來睡的挺香甜的，一會兒晃動，一會兒咚咚直響，這會兒又是一陣憨憨傻笑。

　　一大早?

　　狗子的憨笑僵立當場，因為，狗子的視覺感官無一不在表明著，時間即使不是深夜，也不會是青芽兒口中的一大早。

　　“青芽兒~~”狗子語氣顫顫的問著。

　　“怎麽了，狗子哥，呀——”

　　青芽兒的睡意全無，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場景，發出平日絕沒有過的尖銳嗓音。

　　哭腔、無助、懼怕，或許還有其它的別的什麽情緒，狗子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腦袋瓜兒這會兒，又變得格外好使了起來。

　　奇了個怪咧?

　　狗子不由的感到一團火在胸口中燃燒，身體一陣燥熱一陣又覺得有些冰涼。

　　動、抖動，不經由大腦控制的，整個身體在一抽一抽的抖動。

　　“別，別動了，求你了，狗子哥。”青芽兒一字一頓，每發出一個字，好像離狗子的身體更近了一分，“我，我來，來幫你”。

　　幫我?幫我做什麽，我怎麽了?

　　不管怎麽說，看來春妮的情況還不錯，能哭能笑，還有精力擔心自己。

　　嘶——

　　狗子無因由的倒吸一口涼氣。

　　漆黑的深夜一下子遠去，是，是樹冠。

　　一葉扁舟所停靠著的樹木自然沒有這麽龐大，是一段從中折斷的樹木，其樹冠橫向架在兩棵被砸彎了腰的樹杈位置。

　　樹冠和樹杈的連接處，被壓倒砸過的痕跡，差不多手心大小的粗糙樹皮完全脫落，暴露出內中青嫩的韌皮。

　　整顆樹木若是離的遠些，不仔細看著，還以為是什麽最新工藝的絞刑架、斷頭台。

　　身子直挺挺的束縛在斷頭架子上，乾淨利落的一刀揮下，頭顱和大半的脖頸脫離不再富有生機的身體後，打著旋兒落入汪汪水塘。

　　啪嗒、啪嗒。

　　咦，是下雨了麽。

　　狗子疑惑的看著比起最開始的一片漆黑，要明媚了無數倍的晴朗天空，不應該呀。

　　不會是飛鳥路過時的排泄物，不是吧，狗子本能的脖子微縮，眼珠打著滾，用眼角余光撇著還能夠掃到的各個位置。

　　“哭什麽哭，老大的人了”，狗子少有的取笑著梨花帶雨的青芽兒。

　　沒想到尋常不過的一句話捅了馬蜂窩似的，青芽兒的眼眶像是不設閘門的水庫閘門，稀裡嘩啦的落痕浸濕了大半前襟。

　　狗子的眼皮不住的眨動，視線裡的場景和暴雨天裡倒灌而下的雨線的情景類似。

　　嘔。

　　狗子胸腹莫名的有種異物感，翻湧的感覺不過稍有感覺，一股子酸臭氣息頂著鼻尖，從微微張開的嘴角飄出。

　　青芽兒還在一邊哩，剛取笑過她，這下子可就出了個大洋相。

　　感受著嘴角滑落的皮膚觸感，狗子不知道自己該發出什麽樣的表情，偷瞄著觀察一下青芽兒的反應。 www.uukanshu.net

　　青芽兒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原本的位置，一會兒走到這邊，一會兒又走到那邊。

　　一會兒小心翼翼的撿著什麽，一會兒像是開啟了超頻模式用著和嬌小身姿完全難以想象的力氣，拽著、拉著、托著些什麽體格不小的物體。

　　狗子暗暗松下一口氣，這個洋相是出了，幸好青芽兒沒留意到，幸好、幸好。

　　心中竊喜的狗子，瞟了眼之前被自己小心翼翼對待的罪魁禍首。

　　紅，紅彤彤，像雞冠赤紅色的液體，從微微張開的嘴角一汩汩的流著，順著下顎，浸紅了前襟的一大片。

　　眩暈、乏力，有什麽細小的嗡嗡聲一直縈繞在頭頂、響徹在耳蝸。

　　剛才還亮堂著的晴天白日，狗子的眼前出現絲絲短小的黑色紋絡，時不時從視線中心跳起，惹的狗子好一股無名火氣。

　　青芽兒在做什麽，她還在做著什麽?

　　狗子很想如往常的馬上跳起身體，把嘴巴抵在青芽兒的耳畔，親口問問她，為什麽不看著俺，來看著俺呀。

　　力氣悄然無息的被抽走，狗子連抬動眼皮都覺得異常困難。

　　是啊，這樣的俺又有什麽好看的，肯定是不好看的樣子，又臭又髒的樣子，還是不看最好。

　　應該是步入了生命的終結一刻吧，這就是生命流逝的滋味麽。

　　或許，在這裡的僅僅已是涼透了的皮囊軀殼。

　　而現在的自己，不過是一縷即將消散的遊魂殘魄。

　　是了，定是這樣。

　　青芽兒，活下去，好好的。

　　然後，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