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大公,不好啦,大事不好了”。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看來你這大公府管事做的太舒坦了”。
旱中邊城與中原其它州域的城池,有著很大的差異,無論是民眾的生活習性,還是一眼直觀的建築風格。
內城,七百年前短短一夜拔地而起的蛇王分殿,成為了開國大帝蒼蛇真君實現天下大一統後,分封給諸多蛇子蛇孫休養生息、安享晚年的養生庭院。
經過歷代蛇大公們的改建後,蛇公天守閣在蒼蛇嫡系一脈內憂外患、朝綱混亂的旱末時期,成為了幾乎不遜色於中央兩大首府:中京和西京內象征著大帝權威的蛇大帝宮殿一般的奢靡。
嗯……沒有錯,不是華貴與壯闊,是奢靡。
無論是天下權力核心的中京和西京,還是為了與之比肩而改建的蛇公天守閣,建國初期八方征伐、蕭殺肅穆的威壓,在七百年的歷史長河中,早已消磨殆盡。
……
奢靡的源頭嘛,不得不談一談近臣,這一極易高薪養腐的行業。
近臣,有一萬個人擔當這份工作,就會演繹出一萬種風格差異的近臣。
而所有的近臣,或多或少的都會存在一些共通的特性:
比方說,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比方說,欺上瞞下口蜜腹劍;
比方說,上下齊手、重口鑠金,等等……
當然,任何一門職業都要秉著實事求是的客觀態度,絕不能草率輕易的以偏概全。
畢竟除了權傾朝野、禍國殃民的頂級近臣——十常侍外,縱觀旱王朝七百年歷史,以及之前被亂世魔龍帝君血腥統治的混沌年代,還是有著不少隻為堅持一心、以死明志,事跡被廣為流傳的勇士存在。
無論個中良善、凶惡之輩是平分秋色各持一半,還是冬風壓倒秋風呈一邊倒的景象。
近臣這一行業,被世人或廣泛認同、或廣泛唾棄的方方面面,總要有一說一才是。
有一說一,拿什麽作為標準呢?
評選年度最佳近臣人選,放眼整個旱王朝,估計從為該行業編名造冊、一一篩查再到公示天下,沒有個三五載的加班趕工,最後評估的結果,只會引得眾說紛紜,不足以被世人信服。
若僅僅將評選的范圍,一再縮小至旱中邊城的管轄區域內,必定能既快又準的得出,人人信服的結果。
並非因為旱中邊城的城小民寡,恰恰相反。
作為開國大帝蒼蛇真君爭鋒天下時期重點打磨的前沿陣地,即便開國七百年的履歷中,從未有過首府的殊榮,無論人口總量、淨增長率,還是內外足足三層的城牆,均未掉出旱王朝疆域內位列前十的榮譽。
究其根本原因,旱中邊城不端陪都之名,卻享受著陪都的種種待遇。
待遇,意味著發展的機遇,機遇會變成廣泛吸引人才與勇士的溫床。
溫床是什麽?
趨利避害,無外乎飛禽走獸,是包括人類在內都刻印在血脈中的生存天性。
嗯,利益好處的絕大部分,被收容在歷代蛇大公的庫房中以作欣賞玩物,其中稍稍溢漏的油水,也是咱們旱中邊城第一近臣、蛇大公眼中的紅人:鴻大人的囊中之物。
鴻大人,這個大人稱呼並非朝廷欽點的品級職稱,是生活在旱中邊城內的商賈權貴間,潛默移化形成的共識之一。
鴻大人能夠穩坐這一人之下、數十萬人之上的第一近臣位子,除了行行本領出類拔萃,是樣樣俱全的多面手外。
最被人稱道的是,其迅疾如風、如雪花飄飄灑灑的,打小報告的水準。
但凡在旱中邊城裡討生活的,如果生活拮據不入鴻大人法眼也就罷了,可要是有個些許的油水味道,飄啊飄的飄進了鴻大人的那副既狹窄又修長的嗅孔裡。
嘿嘿,少不得從飽滿圓潤的將軍肚上刮下幾層。
美其名曰:
鴻啊,作為蛇大公最為寵信的近臣,可不能讓雜質劣品汙了蛇大公無比尊貴之軀;
這把把關的工序,寧可讓自己多辛苦一番,也不能出現魚目混珠的混帳事呀。
呃,究竟這個混珠的魚目,是怎麽摻進去的。
不好說、更不能說。
……
問,在旱中邊城裡掌控著如此滔天權勢的家夥,誰能讓鴻大人表現出丁點的毛躁和焦慮。
天守閣,保障蛇大公安全,同時代表蒼蛇真君一脈管轄下展示威勢的存在。
五層建制的樓閣外簷,眾多的翼角、鬥拱和山花,繁密得當;
內部十二根通天柱,穩穩扎入地基,向上支撐起比十丈高的城牆,還要高出足足一層的第五層閣樓。
據說通天柱的底下部分,被埋藏的長度,是地上長度的三倍不止。
種種描述,只為了一句話:
爬樓梯,苦;
爬高層建築的樓梯,苦上更苦。
鴻大人的腿腳疲軟,不知是一路風鳳火火趟過了多少的泥濘。
在第五層閣樓上,尚未進門,也就是剛從樓梯處冒了個頭。
啪,的一副四肢伏地的不雅姿勢。
不想動,真的不想動唉。
……
相隔一門,是天守閣真正的主人,同時也是整座旱中邊城的執掌者——這一代的蛇大公,慵懶的倚在躺椅上享受著浩日初升時,一瞬息間的先天紫氣的洗禮。
“毛毛躁躁,鴻咂何處學的雜耍,休要丟了蛇大公府的顏面”。
不冷不淡,不痛不癢,在天守閣之外受眾人稱道的鴻大人,原本還挺立些許的兩隻上肢小臂,卸去了僅存的膽氣。
一下散開,竟是不顧顏面的,呈現五體投地狀。
“老奴不敢,不敢抹了蛇大公府的顏面,就算是吞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要是有哪個混蛋敢讓蛇大公府失了寸縷的顏面,老奴定要以死相搏,將此賊誅殺當場”。
門內沉寂,不曉得慵懶的蛇大公是睡下了,還是神遊天外中。
鴻大人恪守規矩,主家不問、絕不多言,這是多年以來安身立命的教條。
沒有等待過久,門內蛇大公些許語調起伏也無的說道:
“嗯,說說吧”。
如蒙大赦,已是外焦內躁的鴻大人連忙交代:
“水,好大的水,鋪天蓋地的水”。
……
於此同時,旱中邊城居民區,歪脖子大槐樹處。
脖子歪了,再想直回來,難,難,難,不是一個難字,足以道的出其中的心酸苦悶。
往日裡人流繞行,除了聽故事的時辰外,沒什麽人在意的歪脖子老槐樹。
從何時起,不由自主的將歪掉的脖子,更加的低垂幾分。
無他,上面站著、蹲著、坐著、趴著的人,忒多了點。
可要了老命哩……如果歪脖子老槐樹,能夠直抒胸臆的話。
……
混雜著脂粉色的水色上,這邊漂著是布莊裡花式圖案皆是上品的綾羅綢緞,那頭兒打著旋兒衝撞在某家店鋪門面上,啪喀輕響炸成數段的是曾經珠光寶氣惹人憐愛的凝脂碧玉。
一團黑影咻的,從歪脖子大槐樹前的汪汪水勢中爭相飛遊。
定睛一看。
好麽,竟是好再來藥鋪裡的黑木抽屜。
一抽屜後,緊跟著隊形稀松的再有好幾個,裡面細瞧,搖搖晃晃放著的,可不都是平日裡珍藏著的山珍奇寶。
雁過留影,藥過余香。 www.uukanshu.net
沁人心脾的滋味,繞著歪脖子大槐樹卷了個圈。
站著、蹲著、坐著、趴著的一群死氣沉沉的落湯雞,精神為之一震。
只聽著樹上眾人議論紛紛:
“上次俺兄弟上山打柴,回來的時候,腿腳被路過覓食的野山豬刮了一下,當場舍下了大半條命,好不容易才拖著骨折的殘腿,爬到好再來藥鋪。嘿,各位猜上一猜,那好再來的掌櫃怎麽說”?
談話之人見著附近幾位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自己身上。
緊咬著崩了半邊的門牙罵道:“喲,不過擦破了點皮,找塊燒過十年熱灶的大鐵鍋,抹點鍋底灰再歇個幾天就結啦。小小拾柴人,可不能浪費了他辛辛苦苦為權貴老爺們,費盡心血收集的山珍奇寶”。
竟有此事?
竟有此事!
眾說紛紜,原本是不甚在意的樹上其余幾人,聞訊也是興起了同仇敵愾的氣結。
“這可怎能有假,俺那信以為真的兄弟,拖著不成形狀的斷腿回了家,從家裡燒了幾十年熱灶的大鐵鍋下扣下一塊鐵灰,敷在傷口上,當場就是人事不醒、昏死過去”。
說著說著,就朝著黑木抽屜漂來那個方向,吐上一團混著黃綠沫子的濃痰。
“要不是俺當天回家的早,背著俺兄弟走了十幾裡的山路,趕到鄰村赤腳郎中的家裡,俺兄弟可就不是簡單瘸一副腿,變成只能靠拄著拐挪動的跛子樣兒哩”。
聽者難過,聞者傷心,眾人有樣兒學樣兒,齊齊憋了口黃黃綠綠的濃痰,向著好再來藥鋪的牌面方向,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