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聽了表舅說曼家嫌“他窮，惹不起”，他就腦袋嗡嗡嗡的，現在表舅要他跟他走，他就木偶似地跟在表舅旁邊走著聽著。

　　都走到篦子街街尾了，表舅抬腕一看，驚呼道:

　　“哎呀，我這開會時間都快到了……還音，表舅該說的話已經說了，以後好好照顧你娘，好好照顧你自己哈。至於錢的事，你們先用，等有了再還舅，啊。”

　　表舅進公司大門去了，李環音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獨自走著，突然覺得天色暗下來，無意間抬頭一看，頭頂上，好大一團烏雲飄著。

　　沒多久，雨水淅淅瀝瀝打在他頭頂上，肩膀上。

　　一股冷風吹來，雨借風威打在他的背上。

　　一會兒，透心的寒意襲來，他不覺打了個寒噤。

　　在雨中，這位王浩兒村家喻戶曉的大才子，走一走，停一停，想把胸口的氣吐出來，卻抽不起來。

　　父親去世帶來的哀痛，父親的死法帶給人們的議論，母親被父親的死打擊得奄奄一息，以及曼小雲家嫌棄他窮的事……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鬧心，快把這個剛滿23歲的小男人弄得發瘋了。

　　他借了一句老年人時常說的話問自己:“我到底前世造了什麽孽?”

　　李環音在雨裡走著，想著;想著，走著......

　　他想調節自己的情緒，張開口喝過風，吞過雨水......

　　他捶打過胸口，踹過路邊的石頭，差點把拇指踢掉，可是調節了半天，依然沒有調整過來。

　　他現在需要釋放，需要大笑一場或者大哭一場，他覺得自己現在目前如果跟人打一架，罵一架……

　　或許好些。

　　窮盡所有能用的辦法，他突然在暴雨裡奔跑起來。

　　暴雨來得很猛了，風也大，水在他奔跑的身上傾盆似地流淌著。

　　等停下腳步，雙腳已經站在雁蕩河水邊，已被水淹沒了膝蓋。

　　“啊——啊——”他站在水裡，對著河那邊嘶吼著，嘶吼著……

　　又用雙腳使勁踢水，把水花踢得四處迸濺。

　　用了無數種辦法，還不能解脫，便猛撲一下，又朝前一撲，臥在水裡。

　　雁蕩河不算寬，但也不算窄，上遊雨大，河水慢慢開始漲起來。

　　他任由河水帶著，眼睛緊閉著，雙手自然落體，腳也不動，只是把頭仰著不至於讓口鼻井水。

　　李環音是雁蕩區的游泳冠軍，他不怕水，也不怕洪水，他覺得洪水才最有搏擊力，每每雁蕩河發洪水的時候，他都要到河裡去跟河水搏鬥一番。

　　河水面積開始變寬水也開始變深，他的身體被水托起來往前推進著，他呢?隨水沉浮。

　　一個浪子打來把他推向浪峰，一個漩渦又把他旋進水深處。

　　此刻，他隻管讓洪水任意蹂躪，踐踏，哪怕把他摔到礁石上撞得鼻青臉腫，他依舊毫不還手。

　　不反抗，不掙扎，他的想法就是把這幾天的所有煩惱給河水帶走。

　　“哎呀，被卷走了。”一個驚耳朵的聲音呼喊著。

　　“快，河裡有人！”幾個看水的姑娘齊刷刷喊道。

　　“好像不動耶，會不會死了?”姑娘旁邊的中年男人問。

　　“會不會是把人殺死了扔到河裡的?”有姑娘福爾摩斯般問。

　　“動了，動了……”一姑娘指著河面上那個人喊起來。

　　此姑娘們抽了一口長氣:“活了活了，活過來了！”

　　李環音在水裡被嗆了一口便翻轉身來仰面朝天劃起水來。

　　嗆了一口的李環音，內心煩惱也被洪水釋放得差不多了，心裡豁然開朗起來，擺正游泳姿勢，來了個鯉魚打挺。

　　“好像是咱們王浩兒村的李大才子耶。”等他遊得近了，有人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地說。

　　姑娘們齊喊起來:“李大才子，你有什麽想不通的起來再說啊，別做傻事嘛！”

　　“是呀是呀，李環音大才子，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他沒事，你們別瞎喊！”一個壯漢看了看李環音的動作。

　　李環音發泄發夠了，才往岸邊遊過來。

　　“你怎麽了，李大才子?”一個漂亮姑娘問。

　　李環音甩甩頭髮，抖抖身子，說:“就想去衝衝浪。”

　　渾身濕漉漉的李環音，對岸上的人笑笑，由一個猛子扎入洪水中往上遊逆水而去。

　　他回頭看了看人群，此刻，他其實多希望能看到小雲在那群姑娘堆裡啊，可惜.......

　　他聽表舅的勸，也相信表舅說的是事實，但他想不通的是，愛情本身這麽美好，乾麽要拿來跟金錢混在一起?

　　在他的潛意識裡，愛情是精神層面的物質，而物質就是物質層面的物質嘛，這兩種物質怎麽能互相滲透呢?

　　“唉”

　　他歎了一聲，痛苦地搖搖頭，立即覺得愛情跟玻璃的性質差不多，稍微一用力就碎了。

　　“錢，錢……”他喊著這個字，自言自語道:“錢真的就很重要嗎?我們這麽年輕，我又能寫又能畫，你以後回來教書，又有工資，我們倆有工資有本事，還怕養不活兩家人嗎?”

　　這位大才子想不通這些人怎麽會這麽短視。

　　逆流而上需要費很大力氣，但曼小雲對他的打擊依然佔據著主導地位。 www.uukanshu.net

　　他和曼小雲初識那天的情景一直緊緊纏繞著他那根已經奄奄一息的神經。

　　他揀了一塊平坦，乾淨的石頭坐下，專門用來回憶和曼小雲公交車上相識的情景。

　　用來回憶他們之間甜蜜的每一個時刻。

　　兩年前，一個豔陽高照的晌午，他背了個畫夾從雁蕩美術學院出去寫生......

　　寫生要乘七八站公交車。

　　當時剛上車準備找座位坐下時，就聽到背後傳來“呀”一聲，李環音扭頭一看，眼前豁然一亮。

　　女孩兒十七八歲，著一身乳白色緊身連衣裙，前峰高高，脖頸兒長長，活像一隻與人對視的白天鵝。

　　瓜子臉兒，大眼睛，圓溜溜的下巴，鼓鼓的腮幫子，紅嘟嘟的翹嘴唇兒......

　　哎，李環音怪自己文學功底差形容不全面，他隻曉得光那雙明亮的就像玄月一樣翹翹的丹鳳眼角兒，就讓人按耐不住產生無限遐想。

　　李環音越看越愛看，越看越想看，就像好久沒有見過太陽的陰霾騎士，突然走到光明普照的草原那樣豁然開朗。

　　就在他心兒砰砰直跳的時候，女孩兒皓齒朱唇輕啟，一股嫋嫋聲音像清脆悠揚的古箏飄進李環音耳朵裡:“小哥哥，你把俺衣服劃破了。”

　　說著，手一抬，給李環音看。

　　李環音看到手臂有雪白肌肉從劃破的口子裡露出來，連忙低下頭，臉紅得像雞冠，看著地下說:“對不起小妹妹，對不起，是我不好，我賠你！”

　　說著，就將手往口袋裡摸，摸了半天，就摸出三塊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