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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見月》第1章 沒有賣點的回憶
  在人界的話本裡,總是不乏神仙妖魔之類的傳說。在說書先生誇誇其談、唾沫橫飛的宣傳下,人界對於仙人的認知大概是:住在金子堆砌的宮殿裡,揮揮手就能使得天地搖晃、誅邪盡退。

  另一邊的深海裡,一名黑衣男子正拿著一篇話本子翻來翻去。

  “那仙尊的宮殿可謂明亮輝煌,極盡奢華。只見仙尊抖一抖手,院落的桃花就都開了。”

  似有所感般,溟清將話本放下,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宮殿。

  大倒是很大,和人界君王用來上朝的相差無幾,只是暗的很。門外沒有桃花,隻偶爾有族人走動,卻不會往裡看一眼,仿若這殿宇是什麽吃仙的猛獸。

  四個角落裡的燈柱搖曳著法術帶來的微弱光亮。坐在高處的人從來冷清,不發一言,於是除卻沉寂,黯淡的火光又襯出蕭瑟的意味。

  其實仙人的宮殿沒有那麽美好,多數時候,它們都死氣沉沉的。

  能為它帶來光亮的人已經睡了許久。

  這是白無月昏迷的第五十年。

  抬手啟動牆面上的機關,溟清緩步走進石室內,微光露出一襲清瘦背影。

  本該沉睡的人正背對著他坐在石床邊。

  她醒了。

  可是溟清高興不起來。

  那身影更像是靈魂的模樣,縹緲的隱約著。少女的身體被溟清帶進來的光線拂過,安穩的落在腳下石板上,她分明坐在上面,被褥卻沒有一分褶皺,好似沒人壓著。

  他們對望著,少女一雙精致的杏眼在光裡透著,飄忽著倒映出什麽漆黑的模樣。溟清猜想,那該是自己的影子。

  二人僵持了片刻,少女的唇邊終於漾出一抹笑。這笑該算是溫柔,只是莫名有幾分妖冶瑰麗。

  她緩緩坐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阿清?”

  他被這聲呼喚晃了神,少女好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這讓她想要更大膽些。於是她更加湊近,渺茫透亮的眉目浮上一分戲謔。

  溟清不為所動,垂著眼看她更湊近的面容。一瞬的失態後便不會再有任何波瀾:“我在這裡,你出不去的。”

  “每次見你都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少女頗為無趣的移開了臉,石室唯一的光源是顆類似夜明珠的東西。她盯著那裡,感慨萬千:“一會琉兒就要來了吧。”

  她歎息著:“許久沒有親眼見過日光了,印象裡,好像每一次出來的時候都是死氣沉沉的夜。”

  “白……”

  溟清罕見的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想叫那個名字,卻又覺得眼前之人不該以此稱呼。

  “叫我白小魚吧。”頂光瀉下來,叫人看不清少女眼中的情緒:“溟清,你我算是朋友嗎?”

  意料之中的,男人沒有回答,白小魚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少女溫柔的笑著,驟然間,有一片又一片紫色的碎屑縈繞在她身邊,像是花瓣一樣,說出的話語叫人不寒而栗:“你最好時時盯著她。若有一次看不住,就且等著我殺光他們吧。”

  溟清壓抑著呼出一口氣:“我知道你恨他們。可你已經殺了那些乞丐。如今已是三百年過去,不論是誰都已化作黃土,你又何必......”

  “是他們一起害死了小魚!”自稱白小魚的少女退後兩步,控制不住的瘋狂:“那群乞丐該死,公修縱該死,他的後代也該死!他憑什麽!”

  少女崩潰著跪倒在地。

  溟清看著她,面色未改,只是不忍再見的閉了閉眼。

  石門被重新闔關。

  頭腦愈發暈眩,少女抬眸,果然看到石床上安靜昏睡的身影正逐漸變得明晰。塵埃穿過她幾乎不見的身影緩緩飄落,眉眼淺淡,目光飄然。溫柔的絮語陪著化成光點的靈魂消失不見,她的嘴裡念念著什麽童謠一樣的東西。

  她說:

  “小魚是隻瞎子狗,咧嘴蹦躂沒人要。月亮隱在烏雲裡,不見深巷悲哀泣。”

  .

  五十年前。

  月色彌漫,郊外樹林拂過幾縷微風,樹葉間摩挲的沙沙聲清涼愜意。

  一道身影站在荒郊林海的邊界處默然不語。她的眼瞳清澈而荒蕪,月亮倒映在她的眼底帶起隱約的寒涼,卻灑不進半分月光。

  少女大約二十歲左右,嬌俏姝麗的面容合該配上活潑笑容,如今卻是平靜淡然,驟然相反的沉穩讓她有了些平易近人的安逸,和煙火氣。她站在這,就像靈露寺廟後的那顆掛著無數祈願的招牌巨松,並不如何清高,可只是瞧見她安靜的微笑就能讓人莫名的安心。

  她穿著一身簡便勁裝,是暖橙的顏色,卻並沒有刁蠻的鮮明感,更像畫本子裡的江湖俠客,護臂封住袖口,利落無比。肩上點綴著毛絨,腰間覆了一條藏藍的繩子飾物,上頭掛了個的奇怪物什,毛茸茸的土黃色,像是某種動物的毛發。

  她理了理袖子,隨手的動作惹出斷續淅瀝的聲音。

  她帶著一身張牙舞爪的血痕。殷紅的血液突兀且駭人。它們多數凝固了,只有少數還緩慢的在衣上爬著,不甘的順著衣角墜到地上,洇入灰黃的土地裡,在月光下失了朱紅,變成濃墨般的黑。

  有一道身影閃至少女身後,單膝跪地。

  “月長老。”

  白無月回過頭來看著那人,問:“小九,你說什麽?”

  這話語不怎麽嚴厲,然而被稱作小九的男子磕磕絆絆,默了終於狠了下心,道:“……月……月姐姐。”

  白無月眼裡繃出來的正經終於破裂,露出幾分促狹的笑意:“嗯,不錯。下次再忘我可就把小姑娘找來了。”

  “別,別!我錯了月姐姐,您可別把她找來,我跟她說了我是來人界辦正經事的,要是被她知道我只是個跑腿的,指不定回去怎麽擰我耳朵,您行行好,可別說出來啊。”

  狸九迅速繳械投降,兩隻手握在一起跟撥浪鼓似的前後捯飭了好幾下。

  “逗你的。小姑娘在暗城生活的很好,琉兒在集市上看到總會找她聊聊天,偶爾還會說起你還會害羞。”

  白無月的發尾來時匆匆洗過,現在還是濕的,水滴與血液混雜,滴答作響。狸九的臉上漾出真心的憨笑,道:“如此便是最好了。月姐姐辛苦,這次的魔物屍體在何處?”

  白無月指了一個方向:“都城西外郊七百裡左右,是隻喙鳥……也可能是翼人……左右是會飛的,不是很大。”

  狸九正要點頭應是,白無月卻截住了他就要飛出去的身影,露出一個心虛的微笑。

  狸九直覺不對,果不其然,她接著道:“不過我在剿殺的時候激動了點,毀了片林子,嗯,畢竟是七百劫的魔物,破壞性比較大……還要勞小九小心修補了。”

  狸九:?

  衣袂飄轉間,地上兩片影子倏的只剩一個,狸九獨自站在遼闊水岸邊默然無語兩息,忽然轉頭崩潰發瘋:

  “林子毀了叫激動了點?您都激動了多少次了,可憐我這個破打工的還得善後,累都累死了,也就我脾氣好。”

  “人都三百多歲了還好意思叫自己姐姐呢……這放人界都是祠堂裡祖宗十多代的人物了,孩子都生了一片海了。都說任務是輪著來,怎麽這麽久了也沒見其他三位長老,一天天只能看著四長老奔來忙去的動不動就要看她激動一次——誒誒誒呦我的天——”

  狸九慘聲尖叫,白無月如鬼魅般的身影再度出現在眼前,差點沒把他嚇個半死。

  “忘了跟你說了,”白無月輕聲笑道:“近日事忙,下次再見可能要很久了,還要勞煩你替我跟小無想遞個信。”

  狸九“哦”了一聲,悶悶不樂的。白無月從衣袖裡拿出了一串貝殼做的珠鏈,手法略有粗糙,選的貝殼也都是精巧可愛居多,一看就是女孩子做的。

  狸九似有所感,接了過去,在手腕上繞兩圈剛剛好:“這是她做的嗎?”

  “當然。”白無月點點頭:“小姑娘知道我最近要來,熬了兩個夜呢,大黑和琉兒想勸都勸不住。”

  狸九如獲至寶似的收了起來,白無月拍拍他的肩:“就這樣吧,你們的仙主大人還在等我,下次再聊。”

  ……白無月又走了。

  不過大黑是誰?

  瞧她模樣,應是順嘴說出來的,活像是人界給小動物取的名字。狸九把暗龍部族裡自己認識的所有人都過了一遍也沒找到名中帶“黑”的人,正疑惑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那個經常穿著一身黑的男人。

  ……月長老,說的不會是仙主大人吧?

  .

  人間邊界的海域。

  白無月抬手將靈力匯於指尖,幾筆繪出陣法將其推出,於是海上的月亮就被撕成兩半。月亮隨著被斷開的一層層海水搖晃,飄忽不定。

  “十六、十七、十八……”

  白無月在心裡默默數著海水的層數,在數到第二十六層時猝然起身,正好跳進了第二十七層海水。

  本應被狂滔淹沒的少女安然的站在海中月上,那倒影有如實質般托住她。左手隨意一劃,安分守在兩側的大海便失去禁製洶湧而來,呼嘯著將不該有的裂縫吞噬。

  少女睜開眼睛就看到熟悉布局的大殿。

  ……好像也沒有什麽布局,光禿禿的。

  明明是根據人界上朝的那個什麽什麽殿造的,差距怎麽能這麽大。

  不止光禿禿,還跟墓室一樣暗。

  白無月打了個哈欠,上方高座掩於黑暗,她默了兩秒,真心實意的問向虛空:“你看書時眼睛不疼嗎?”

  虛空沒有答她。四方石台靜默,白無月旁若無人的扔去一簇火光,隱約帶了些幽怨:“次次來次次要點火,若非熟知你性情,都要以為你在消遣我了呢。”

  等了許久,只有一聲悠長的歎息自上發出,帶著隱約的無奈與寵溺。

  “知道了。”

  霎時間,影影綽綽的暖黃暖了整座宮殿,也暖了溟清的眉眼。怎麽說呢,真不愧是仙主,連點個火排場都這麽大。白無月失笑,將手裡那簇堪稱賣弄的火苗撚了回去。

  溟清看著桌上的法術文籙,眼睛都不抬一下:“這造物殿可是我從仙界搬下來的,多少人想見且不得,整個暗龍部族只有你會嫌它暗了。”

  白無月自尋了個地方坐著,溟清在上面翻著東西,她盯著他,忽然問:“仙主大人,你這張臉用了多久了?”

  “忘了,很久吧。”溟清頓了頓,問:“上次換是因為什麽來著?”

  白無月說:“因為太普通了,我認不出來。”

  溟清點點頭“喔”了一聲,接著翻他的東西了。半晌,才注意到白無月幽幽目光:“……你又認不出來了?”

  “倒不是認不出,只是覺得你這樣的身份,族中竟沒幾個小姑娘有意於你,會否有些丟臉?”

  溟清將書收起,想起白無月總往回帶的話本子,其上的仙人好像確實是英俊貌美、飄逸出塵的:“人族看重伴侶間的情感,我卻不以為然,我不覺得我需要這樣的情感。”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自從來了這,還真沒瞧見溟清明確的戀慕過誰。白無月莞爾,左手拇指無意間撫過右手腕上的疤痕。那種疤痕不似尋常,只有被反覆割裂開來才能有如此景象。她想了想,問:“又過去五十年了吧。”

  溟清輕叩座椅的手一頓:“嗯。”

  有風刃破開血肉的聲音響起。

  淋漓的鮮血從右腕湧出,被溟清小心接引。

  “做兩百年的吧。四顆。”

  灣流的血液匯於瓷瓶中,白無月兀自拽了溟清身邊一條小毯子,坐在上頭。

  溟清歎息:“你不必如此。我的血也可以給琉兒續命。”

  絲絲縷縷的疼痛沒有想象中那麽好挨,白無月坐著,頭腦漸漸疲憊起來。取血,取的不僅是血,還有白無月的精氣。精氣可以再生,只是在徹底恢復之前難免要虛弱一陣子。

  白無月帶出一個輕笑,語氣輕松:“她是我的家人,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血取了一炷香的時間。溟清揮手拋出一個簡單的療愈術法,白無月不信邪似的來回翻看,又晃了晃那條撕裂般的口子:“這就封住了?”

  “只是止了血,愈合還需要好些時日呢。”

  “你這功法這麽神奇做造物神多屈才,”白無月一副笑顏,有幾分刻意的揶揄:“不考慮當個醫仙?”

  這話說的沒頭腦,仙人的身份哪裡是自己可以選的。少女聲音沙啞,明顯沒了之前的精氣神,卻還強撐著想逗他笑。

  溟清話語間難免添了幾分氣聲:“也不知道是誰剛來暗龍時天天受傷,受傷也便罷了, www.uukanshu.net 琉兒還天天把你往我這送。現在熬出頭了,成了長老,不受傷了,反學會了自己割口子。”

  某個人的溫柔假面要端不住咯。白芒一閃,白無月站到了他身邊,琉璃瓶口法陣璀璨,周身光彩恆溢:“你們仙族的法器不僅實用,模樣也好看。我看三長老屋子裡有個小碗,跟你的琉璃瓶一樣。”

  溟清放下琉璃瓶,“織羽霧最喜歡收集這些小東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連騙帶搶的從她哥哥那裡順走了個八卦扇,氣的織羽冀生喊著要來找我主持公道。”

  “這不也沒鬧開嘛。”白無月坐在階上,身後兩步就是溟清七彩琉璃麒麟桌的桌子腿:“他們兄妹,不,應該說是你們整個仙族,手裡的法器仙器靈器都數不過來了吧?我看織羽冀也就鬧騰了那兩天,現在不還乖乖的在屋子裡頭待著了。”

  溟清卻是默了兩秒:“你在暗龍生活了三百年,還認為自己是個人族嗎?”

  白無月臉上的笑意變得很淺了,聲音虛浮著:“人族?你瞧我至今未改的容貌,還有這一身修為,是人族嗎?”

  她呼出一口濁氣,扯了扯自己狼狽不堪滿是血汙的衣服,笑道:“我來你這來的匆忙,再待下去你這石階的血就洗不掉了。琉兒還在小院裡等我呢,我先回去了啊。”

  她背對著他一邊說著一邊擺手,衣擺間揚起的弧度似乎都在昭示著少女的輕快。

  白無月手還沒落下,一陣風便貼著她溜了過去。

  “狸九大人急報!都城南郊外出現蟾牡蜍,修為約八百劫,請求月長老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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