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這樣的。”白無想瞬間收起戚容,其變臉之快當真令白無月怎舌,對面倒是一派淡定,顯然已經習慣了:“我姐姐是村裡來的,難免不懂規矩,可弟弟我的身份在此,總要帶她見見世面。我人微言輕,朝中之事江兄知道的比我多,此番是希望江兄能指點一下她。”
白無月適時莞爾一笑,裝得溫婉。
江言畔卻是頓了頓,那雙桃花眼看向白無月,含了些別樣的情緒:“姑娘,你可是自願的嗎?”
白無想顯然懵了,看看姐姐,猶疑且迷茫:“她是啊。”
白無月看出來他在試圖暗示自己一些東西,只是她看不懂,藏在面具下的眼波微動,顯出幾分脆弱無辜。
江言畔身邊的氣壓徹底低了下去,酒杯“咚”的一聲被放下,利落的不客氣。白無想翻來覆去的念著方才話語,恍然大悟似的:“難不成你以為我要用她聯姻搏人情?”
江言畔不動聲色,只是那雙眼眸色黯淡深沉,無甚情緒:“齊家二公子前日曾來尋我,指明要我幫三小姐在殿下那得些臉面,日後齊家富貴定有我一杯羹。我拒了,他跳起來,道是天下世家皆如此。果不其然,今日你就找上了門,還帶著位我從沒聽說過的姐姐。”
他頓了頓,隱著空蕩的失望:“無想兄,你要我怎麽想?”
“去了零頭,你我相識也有五年之久,江兄,你就是這樣看我的嗎?”白無想生無可戀的指著她,說:“她真的是從村裡來的。近些年來都城勢力新秀漸起,其下暗流湧動,我常年隨小七……七皇子征戰,怕她一時失言得罪了誰,才來找你幫襯一二。”
白無月忽的哭笑不得,原來小公子是擔心自己被自己弟弟所利用。
白無想酌了杯酒推到他面前,看著愣住的某人,說:
“真的。”
“真的?”
“……真的。”
白無月歎息一聲,附和道。
小二適時端來最後一盤菜,他們兩個人應該是尷尬住了,看著滿桌的菜肴靜默不語。在座只有白無月能緩和氣氛了,正想說些什麽,一偏頭,視線裡突兀的出現了個小穗子。
!!!
要用飯了,白無月才發現自己帶著小牛面具跟他們二人聊了這麽久。江言畔雖沒說什麽,到底是失了禮數,白無月扯著穗子摘下面具,滿目歉然:
“抱歉。我……剛從鄉下出來,忘記了該有的禮數,竟覆面與公子交談了這麽久。”
這話細聽是能感覺到咬牙切齒的。白無想微不可查的哼哼一聲,被白無月背到身後的手捏了靈術狠狠砸了一下。
然則話中的主人公卻呆滯在了座上,滿目都是不可思議。
那一時,扎在腦後的綢帶順著額間散碎的發垂落下來。映著火光的琉璃璀璨,少女的容顏倒映在江言畔漆色的眼中,複又真真切切的映入眼底。
近百年過去,少女模樣大體沒變,眼中若有似無的荒蕪笑意依然與明媚的容貌不太相配。有人意圖拉攏喚來絕色,觥籌交錯間靈動如秋水般的眼眸,媚眼如絲的嬌柔皆欲迷人眼,卻都不如記憶裡那雙眼眸的淡然平靜動人心魄。
塵封多時的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奔湧而至。
他記得,記得站在他面前抵擋魔息的身影,如同神邸般的降臨,滿目猩紅不是夢境,是真實的蒼白。九十三年來,他總會想起白無月空曠而不摻任何雜質的淺笑——就連昏倒的時候,依然平靜從容。
“喂,小孩,還不快跑?”
說來可笑,分明是過命的交情,能被當個正經話記住的竟沒幾句。似有一瞬間,他又變回了當初那個桀驁的少年,持著似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畫著曠絕古今的殺陣。
“江兄?江兄?”
江言畔從洶湧的記憶裡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收回,道:“哦,是這樣。我剛剛又想起來四皇子有一樁事要我與你相商。你的事不妨等我明日登門拜府與你的……姐姐,細談。”
白無想自然注意到了江言畔對於自己姐姐那不同尋常的注意,可他並未言明,隻當是自己的錯覺,從善如流的笑道:“明明是我約你來作陪,怎麽你先找起我了?”
然,話雖是這麽說,白無想依舊回頭看了眼白無月。
白無月心下了然,隻說正好她剛剛還沒逛夠,讓他們先聊著。
少女帶門時候沒注意力度,有些重,一縷輕風被帶起來,溜過二人發尾散於窗外。
微風將吹起一絲淺淡的笑容:“白、無、月。”
他緩慢而清晰的吐出這三個字,生疏間帶著一分繾綣,遲疑間又帶著幾分歎息。
——“神仙姐姐”。
白無想狀似隨意的搖晃著酒杯,眸光不動聲色的移到了他身上,他實在很難忽視那話語間的旖旎。
電光石火間與他此人相識的所有細節便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僅憑三個字便要定人罪過,聽起來實在荒唐。可事關白無月,白無想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紕漏。
白無想看著他,幽深眸光暗藏機鋒,刺入江言畔的眼瞳,可他眼中只有無比深重的懷念。
沒有怨懟,沒有欲念,也沒有憤怒。那不是他所以為的任何情緒,更沒有他所以為的什麽別的惡念。
有一瞬還劃過了歉疚。
江言畔回過神來,語氣中帶了一抹戲謔:“你說她是你姐?”
為何歉疚?
白無想不露聲色的收回目光,面上表情毫無破綻,內心卻已轉了千百個來回:“是啊。”
“那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哎,瞧江兄這話說的。”白無想挑眉,手上動作流暢地夾起一塊肉:“親姐弟嘛,當然是從出生就認識了。”
江言畔輕笑:“哦?無想兄這模樣,倒是讓人難以相信竟已有九十三歲的高齡。”
白無想夾到一半的肉從筷中脫落。
九十三年。
正是白無月昏迷的時間。
眼前寒光一閃,江言畔側身躲過疾速衝而來的酒杯。衣袂劃空之聲凜冽,比之濃重的殺意卻顯得九牛一毛。
沒錯,殺意。杯盞撞至身後窗欞摔得粉碎。江言畔右腳點地躍至空中,腰側正有兩道裹挾著靈力的筷子呼嘯而過,將將擦過他飛旋的身子釘入牆身。
那是白無想的殺意,沒有令人恐慌驚懼的威壓,只有一雙空洞到過分的眼瞳,半分情緒都無,可當他明明白白的看向你時,你就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逃。
又兩道靈力化成的血刃蹭著他的臉飛過,整個房間被二人的爭鬥弄得搖搖欲墜。江言畔剛欲落地,眼前便閃過一道殘影,將他整個人摔到了牆邊。
喉間驟然被施加上重壓,屋內閃爍起鬼火一般的磷光,看不見的空氣變得粘稠,他們互相擠壓著,桌上用於盛放山珍海味的青瓷盤承受不住似的,開始顫顫巍巍的作響。
他幾乎冷至冰點的聲音響起:“你到底是誰?”
脫去平日偽裝的外衣,暴起的狐狸要將嗜血的狼都碎屍萬段。
江言畔依舊持著他那天塌下來都不變的笑意,完全沒有被人掐住命脈的自覺。
下一秒,白無想面色便沉了下去。
江言畔明明什麽動作都沒有,整座房間的空氣卻在一瞬間變得輕松,桌椅也停止了嘎吱嘎吱的響動。
白無想本人更是被死死壓製住,動彈不得,目光中不免閃過一分驚駭。他猜到了這人可能會靈術,卻沒想到他這麽厲害。
江言畔掰開他的手從中脫身,往門外探個頭,瞟來瞟去頗有喜感。發現沒有引起小二注意後放下心來,理了理衣裳道:“你打不過我的,而且我也沒有惡意。”
他抬手撤回死死壓著白無想的力道。
“沒有惡意?”
白無想理了理頸側的衣衫,嗤笑一聲。
“是啊。”江言畔拿起他那雙筷子,想了想覺得這個時候旁若無人的吃飯好像對對面那個筷子都沒了的人有點不友好,於是又放下了。
他敲敲桌子,示意白無想坐下。
“說起來還挺讓人發笑的。你姐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叫我小孩。”
白無想笑的更諷刺:“難道你要說自己與她是青梅竹馬?”
“沒有。”江言畔像是感受不到白無想話語間的譏諷,直截了當道:“她對我有救命之恩。”
於是那一段塵封的往事,終於有了第三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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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將至,正是燈會熱鬧的時候。
傍晚時買到的精巧花燈早已不知所蹤。白無月拿著錢袋歡喜不已,再次重整旗鼓掃蕩了大半攤販。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她得到了最滿意的戰利品:一盞兔子燈。
這燈雖沒有那盞花燈精巧,卻勝在可愛,尾巴處還有一個小機關能把腿蹬出來。她拿著那盞燈站在猜燈謎的高台邊,老神在在的看著台上二人打擂。
這就是白無月所指的那個擂台,現在還在作飛花令。台上有兩位公子爭鋒,你作一句詩我還一句詞,底下的百姓熱熱鬧鬧的圍觀起哄,白無月正在其中被他們擁著。
詩詞應唱她懂得不多,好在人群裡有幾個讀書人,每當佳句出現時便會大聲叫好,白無月被這氣氛感染,也彎了眉眼與他們一起讚歎。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就在不算遠的地方望著她,若非氣質太過出塵,倒像是兩個護衛。
不多時,那道青色身影開了口:“我不在乎你的往事,確切的說我也不信。我隻說一句話,若你敢傷她,我絕不會放過你。”
除卻那如有實質的刺骨寒意,他話語間的關心濃重到連江言畔都感到驚訝。
看來白無想是真的很在意他的姐姐。江言畔決定避開鋒芒:“無想兄稍安。就算沒有這一層關系,你我也是相交數年的朋友了,我的為人你還信不過嗎?”
白無想嗤笑一聲:“我的為人,你不也信不過嗎?”
“……”
江言畔吃癟,重重歎了口氣,妥協道:“罷了。你若實在不信,不妨去問問她本人。”
兩人說話間白無月又換了個猜燈謎的台子圍觀。比起接詩,燈謎就顯得更加平易近人,台下的文人墨客變得少了,帶著童稚幼子的父母熙熙融融,看的津津有味。
台上燈謎比賽進行到火熱階段,白無月正看的入神,突然間身上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但不疼。她低頭望去,原來是個小女孩。
“誒,小心點。”
白無月扶住她,望了望旁邊,問:“磕著哪了嗎?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懵懵然的揉著頭頂,小嘴囁嚅著想說什麽,卻在見著白無月時愣住了,她看著她的臉,半晌才回過神來,認真問道:“姐姐,你真好看,你是神仙嗎?”
白無月頰邊瞬間染上一抹緋紅,一向大方的她此刻竟有些羞赧:“神仙……我也沒見過,但他們肯定比我好看多了,我當不起這稱呼。”
溟清的假臉不算。
“才沒有!姐姐這麽好看,就是神仙!”小女孩左右搖著白無月的裙擺堅持著自己的想法,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
一位婦人拎著花籃走了過來,小女孩轉身撲到她的身上,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的說:“母親,我喜歡這個姐姐,我想給她一朵花。”
“哦?”婦人摸摸她的頭,也含著笑意打量了兩眼白無月,然後蹲下拉著小女孩的手拿出一枝花:“好啊,那就由囡囡把這朵花給姐姐吧。”
從小女孩手裡接過花的白無月簡直受寵若驚,正打算說些什麽,就聽得一聲渾厚鍾聲響起,不知何處有人喊了一聲:“戌時將至, www.uukanshu.net 放天燈——”
那婦人笑著說了一句“姑娘不必拘禮,收下便是”後就帶著女兒走到一處空曠地兒,拿出火折子兩下把一個紙糊的燈籠點亮。白無月才發現身邊的人都像是約好了似的,同她一樣開始點燈籠。有些人手腳麻利,放出去的燈籠便遙遙領先,在地上手舞足蹈的說你看我的天燈飛的好遠。
白無月被這絢然粲麗的燈光迷住了雙眼。
其實在正中的大街上是感受不到天燈那抹暖黃的,因著節日,各個小攤的角落都掛滿了一個又一個的小燈。整條街上不說亮如白晝好歹也是燈火通明,更遑論還有猜謎這樣的大台子。
人們能直觀看到的,最初的那抹緋色常煉染於鱗次櫛比的房屋間,隨著天燈緩緩升起,那抹緋色就漸漸幻為橙黃。一個接著一個,一個呼應一個,帶著人們內心的溫柔的祝願升上天空。在這難得的節日裡暖著天邊的漆色也暖著每個人的心。
白無月的臉也被暖色與微紅映過。她第一次見到這些,雖然不懂,雖然知道真正的仙界並不會搭理這些願望,但她還是跟著人們的步伐買了一盞放了上去。
就當是入鄉隨俗吧。
白無月呼出一口濁氣,持燈的手松開,天燈便緩緩升了上去。微風溜過她的耳畔,她同百姓一般遙遙望著自己的那盞燈,空行而遙遠。
白無想悄悄走到了她身邊,問她寫了什麽。
白無月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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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燈用以書寫文字的地方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寫。
她只是想放一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