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青絲未解,又入千丈紅塵。
桑樹下盤坐著一年輕女子,屁股底下鋪了幾片桑葉。蜷曲著身子,埋著腦袋,倒是看不清模樣。
遠遠望去,不知是從打哪來的叫花子。
頭髮亂成一團,松散著擋住了臉,身上穿著白色短袖,套了個藏青色的褂子。幸好腿上穿的是黑褲子,下雨後濺在褲子上的泥點看不大清楚。
減少了幾分狼狽。
雨後殘留的雨水順著桑葉的脈絡走向逐漸匯集,從桑葉尖滴落,恰好落入她的掌心。就著這幾點雨水,用手指將褲子上的泥點摳去。
扣完泥點之後,又煩躁地抓了幾把頭髮。這下顯破敗樣了。頭頂幾根呆毛豎立,眼神呆滯,活像離了魂,就這麽盯盯地看著遠方。
不知在瞧什麽。
此時天際破曉,火紅的朝陽從那方升起,將那邊的天燒得通紅。
多余的霞光落在她的眉眼處,倒是多了絲活人氣息。
容貌勉強算是個清秀,獨她那一雙眼睛格外不同,像深潭,讓人捉摸不透。
她站起來,抖了抖身上沾有的泥土,抹平衣服上的褶皺。沿著山林間的青石路一步一步向著山下的雲溪鎮走去。
又逐步走入那人間煙火處。
今日恰巧是鎮裡人集貿的日子,雲溪鎮裡人聲鼎沸,她擠入人群之中,被人群推搡著,一會兒被人撞了肩,後又被人踩了腳。
周圍的人時不時說著話,話聲嘈雜。她看不清他們的臉,隻瞧得見那些一張一合的嘴。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像個局外人,怎麽也融不進去。龐大的人流推著她前進,無所適從。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亦或者是說她能去哪裡,好像沒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走到一小攤前,攤店老板正在掀開蒸籠。瞬時白霧騰起,撲面而來的熱氣逼得她後退一步。
白嫩嫩的包子躺在蒸籠裡,一個緊挨著一個,看起來討喜的很。
喉嚨裡的口水咽個不停,她摸著褂子的口袋,摸了個底朝天,口袋都翻出來了,還是一分錢都沒有。
小攤老板在旁看了個真切,知曉她沒錢,揮著手將她趕至一旁,臉上帶著譏笑,扯著嘴皮子說。
“從哪來的乞丐,沒錢就別耽誤我做生意!”
說完,就忙著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自知理虧,她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後退著又沒入了人群。
人群還是那麽的擁擠。
但她好像聞到了梔子花的香氣,正四處張望時,一不小心踩到了別人的腳。
那人痛出聲來,呵斥她。
“沒長眼啊,走路不看路啊。”
她聽著聲音轉過身來,看著那人,彎著腰嘴上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就這樣不停地重複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那是約莫三十幾歲的婦女,手中抱著一個兩歲的孩子。婦女皺著眉頭看向被踩的腳,本想繼續斥責幾句。
但看見她那駭人的樣子,怕不是個傻子,也隻好住了嘴。抱著孩子向前走去。
她仍是低著頭,嘴裡還念著對不起。剛想抬起頭,卻忽地看見地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枝梔子花。
原來是真的有梔子花,應當是那婦女掉下的。
她撿起地上的梔子花,尋著婦女的身影追了過去。
追上時,她輕拍了婦女的肩。
婦女一看是她,臉上的不耐煩怎麽也掩不住。
她隻指了指手中的梔子花,還給了婦女。
婦女接過花有一瞬間的怔愣,似是沒想到她是為了送花,還以為……
婦女這才抬起眼,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臉上灰撲撲的,頭髮亂糟糟的,怎麽看怎麽落魄。吸人的就只有那雙眸子了。
婦女接過花,遞給了懷中孩子。剛想轉身離開卻又折了回來,往她的口袋裡揣了個東西。
擺了擺手,什麽話都沒說就走了。婦女的舉動讓她有些失措。
待回過神來,婦女早已遠去,隻留了個迷糊的背影。而那個孩子則手裡捏著梔子花,伏在婦女的肩頭,望著她癡癡地笑著。
她摸著口袋裡的東西,熱乎乎的,手心的溫度傳至全身,沒那麽冷了。
最後低聲說了謝謝。
人早已走去,但梔子花香卻越來越濃,久久不散。
不知何時,她竟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人群依舊擁擠依舊吵鬧,不同的是除了人們一張一合的嘴,她還看到了人們臉上洋溢的笑容。
那麽的鮮活。她好像也活了過來。
尋了一湖邊小亭,坐在長椅上,摸出口袋裡的東西。
是用塑料袋裝起的包子,熱乎著,冒著熱氣。將包子對半掰開,露出了裡面的碎白菜。
正吃著呢,湖邊有一隻紅鯉魚用魚尾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落在亭中,試圖引起亭中人的注意。
鯉魚的努力沒白費。
亭中人回了身,趴在長椅上面向湖面。低著頭瞧見了那紅鯉魚。
原是舊相識。
時間太久了,怎麽認識的都忘了,還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沒想到,她也會生出這樣的感歎。
她撕下一點包子皮喂給了那紅鯉魚,詢問道。
“我這幾年過得渾渾噩噩,這世間變了許多模樣,你給我講講。”
包子皮浮在水面上,待被水泡軟,紅鯉魚一口吞下。
含著包子皮,說話聲有些含糊。
“幾年?那你確實蠻渾噩的,歷史的車軲轆都轉了好幾輪了,都過了好幾百年了,現在是現代了。”
“科技發達,高樓大廈平地起,小汽車到處跑,再也不用馬車了,還有支付寶……”
小鯉魚吐著泡泡,連續說好幾個陌生的詞語。讓她一下子接受不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本來就才醒,不是很清明,現在腦瓜子嗡嗡地。一邊聽,一邊用手指捏著太陽穴
小鯉魚見她狀態不是很好,也不說了。慢慢浮出水面,遊向她,露出半個魚身。
“多說無益,你碰下我額頭,從靈識將有關這些東西都傳給你。”
說完,她抓住長椅的邊緣,探出身子,手指點了點鯉魚的額頭。觸碰間,似有源源不斷的泉水湧入,整個人被泉水充斥著,清涼遍布全身。變得通透了許多。
她靠在椅背上,合著雙眼,整理著線頭眾多的思緒。手心裡放著未吃完的半個包子。
渾然不知,小亭中將多一位過客。
一青年穿著深藍色衣袍,上面零零散散的貼了幾個補丁,白色衣領相交,光禿的頭頂冒著淺淺的青茬,左肩上挎著小包袱,手腕上帶了串菩提,右手裡拄著一青竹當做拐杖。青竹下端早已開裂,想來是行路已久。
儼然是修士模樣。
青竹時不時敲打著地面,拂去行路時的雜草。修士腳步漸近,行至石階時,原來的亭中人悠悠轉醒。
一睜眼,便瞧見那修士輕手輕腳地落了座,又慌亂地摸了摸自己剛剃了的頭,隔一會兒就去擺弄擱置在一旁的青竹拐,略顯局促。
兩人都不說話,她撐著手在一旁看著,覺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很有趣。一會兒下來幾百個小動作,唱戲的人都沒他這麽忙。
就連他的肚子也唱起了戲。青年頗窘,臉上臊得沒光,耳根子燒了起來。雙手環抱躬著上身將肚子壓住。
然而沒用,肚子還是在叫。
這下怎麽辦呢。小修士悄咪咪地從膝蓋處抬起頭,往她那看了一眼。二人隔空相望,青年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又繼續將頭埋下。
見狀,她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將剩下的半個包子遞給了他。
一包子二人一魚分吃。
青年微微有些吃驚,接過包子道了謝。一看就是沒經過世事挫磨的人,閱歷當不深。一個包子就放松了他的警惕性,話匣子也打開了。
話多了起來。
身世有些淒慘,竟是棄嬰,師父歷練時在山腳下撿了他,賜他名為拂塵,作為關門弟子。
這麽些年,都在山門長大,跟著師父潛心修煉,學習術法。師父圓寂之後,自己就離了山門,一人獨闖江湖。
不過見他這麽狼狽,估計沒少吃虧。
果不其然,就見他說話聲逐漸哽咽,用袖口抹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吐著苦水。
“出門前本是備好了行囊,不巧那次在鄉野山間偶遇一農婦。三伏的天氣,汗不要命地流,就討了一碗水喝,沒成想下了藥,再醒來時啥也沒了,就剩我這一條賤命和師父留下來的書籍。”
書籍?
半閑:“能把你的書給我看看嗎?”
拂塵解開包袱拿出書籍,遞給半閑。
半閑略翻了下,又還給了拂塵。
拂塵納悶。
“你也知道這個?”
半閑:“家裡人往上數好幾輩,跟你一樣是修士。”
現在這個世道根本就沒人信這個。很多人都把他們當做騙子和異類。聽到半閑這樣說,拂塵的好奇心藏都藏不住,小心翼翼地詢問。
“那你信這個嗎?”
半閑:“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只是比較感興趣,略懂一些。”
拂塵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欣喜。莫名的歸屬感讓他心安。
又斷斷續續地說起他的悲慘遭遇。
這幾個月的委屈活生生地憋在心裡,無人訴,這下好了,有人聽,說完就哇地一聲哭出來了。
她也是皺著眉頭將故事聽完,不知作何言辭,畢竟自己也好到哪裡去,除遇那善心人給一饅頭外,她也是日子不好過。
不過那農婦好在只是貪財不圖命,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但心裡還是不解,既然遭了一回騙,怎麽就能毫不猶豫地吃下這來路不明的包子。
於是問出了口。
怎料這虎頭少年回答地如此乾脆。
“反正我現在是一窮二白,你也沒得騙了,索性不過一條爛命,沒了就沒了,做個餓死鬼還不如做個飽死鬼,沒準能與我師父他老人家重逢。”
提起他師父,他又暗自神傷起來。
正想開口說些慰心的話,就聽見旁邊那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地他臉通紅,像充滿氣的紅氣球。
估計是哭得太厲害,饅頭嗆了氣。
她手成拳頭捶著他的背,又讓他喝了點水,才堪堪止住。
拂塵摸著胸口給自己疏著氣,想起還未問姓名。
隨口道,“你叫什麽?”
這麽簡單的問題對她來說竟有些陌生,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問了。
初聽時有些詫異,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問我?我叫什麽名字。”
腦子裡翻來覆去,這問題真不好回答。
驀然聽見一陣水聲,只見那紅鯉魚的魚尾揚起湖水,打下了湖中蓮花的一瓣,落在水中,蕩漾著層層漣漪。
——鯉魚戲蓮
最後隻落下兩個字。
“半閑。”
偷得浮生半日閑。
年輕就是好,悲傷來得也快,去得也快。
拂塵馬上就由悲轉喜。拉著半閑商量今後的生計,打算跟她搭夥過日子。
規勸道,
“半閑,咱倆也算是同病相憐了,倒不如你我結為朋友,這樣一來,兩隻流浪狗也好有個照應。就算是挨打,也是兩個一起挨打。”
拂塵真是越想越美好,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整個人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幸好周邊沒人,不曉得還以為他是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
半閑第一次見人這樣挖苦自己,居然說自己是流浪狗,說自己就算了,怎麽把她也帶進去了。
本想反駁兩句,發現自己還反駁不了。你別說這個比喻還真恰當。他倆還真是流浪狗。最慘的那種。
這樣一深思,她自己都笑了。一道白光突然從腦子裡劃過,好像抓住了點頭緒,半閑頓了一下,有個詞在腦子裡蕩來蕩去,不知該不該說,最後緩緩吐出。
“傻逼。”
語氣還有點不確定,她是第一次用這個詞,應該是現代用語。
她突然有些感慨,這個詞跟拂塵的適配度竟是如此之高。著實令人驚歎。人類的遣詞造句能力真是高得不行。
這個詞用起來讓人莫名地舒爽。
蹲在地上的拂塵還以為自己聽岔了,呆頭呆腦地愣在原地。眼珠子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著轉。
正疑惑呢,又聽見頭頂上傳來一句傻逼。
這個“傻逼”說得比上次那個順暢多了,多了幾分自信。
拂塵剛才還不是很肯定,這下知道誰說的了。站起身來,跟半閑對視,希望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理由,要是心情一好,沒準就原諒她了。
可他錯了。
半閑現在特精神特興奮,眼睛裡冒著光,跟夜裡貓抓耗子一樣,神氣的不得了。
不僅不知悔改,還“恬不知恥”地問他。 www.uukanshu.net
“你感覺怎麽樣?”
沒來頭的話,問得拂塵有些發愣。什麽叫感覺怎麽樣,他該怎麽回答。被人罵了難不成還要腆著臉說,哇!罵得真好。
鼓著掌給她獎勵一朵小紅花?
真搞不懂,她怎麽一副打開新世界大門的樣子。
見半閑還傻愣著,等著他的回答。拂塵向後退了一步,用看傻逼的眼神將半閑裡裡外外打量了一番。
經過他的仔細觀察,得出結論。
“難不成你真是個癲子?”
聽了這話,半閑也不惱,也沒急著回答,因為她在想癲子和傻逼哪個殺傷力大一些。
萬一哪次就派上用場了呢。
見她遲遲不回答,拂塵心裡反倒發起了怵。
‘下半輩子不會還要帶個傻子吧!’
還來不及為自己的悲慘遭遇默哀,福音就傳來了。
半閑眼神堅定許多,淡淡道。
“我不是啊。”
拂塵舒了一口氣。倆人又勾肩搭背,拂塵給了個警告。
“下次可不準這麽嚇人了啊。”
半閑扯開他搭著自己肩的手,點了點頭。快步走到了前面。
拂塵緊跟其後,又在她耳邊嘰嘰喳喳起來,跟個小麻雀一樣。
鬧個不停。
“半閑啊,你今後去哪?”
“咱倆去找份打雜的工作吧!好歹有個活路不是?”
“半閑,你不要走那麽快啊,等等我啊!”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
錯了,明明是比鳥雀還要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