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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冬雪有四季》西川 -二十九- 因果報應
  龔塵丹歎口氣,搖搖頭,記憶回到那天龔塵青和軒相公的對話。

  “她毆打親生父親,單是這條,便可判刑。”龔塵青道。

  軒相公連忙搖搖頭,“不,不要在堂上提及這些。”

  龔塵青和龔塵丹皆不解,軒相公如此這番故意讓他們看到傷,不就是想讓他們知道嚴子媚的暴力行為麽。軒相公搖搖頭,歎氣:“是我對不起她在先,十幾年前年少氣盛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誤了子媚。。。”

  軒相公其實本身是出身在官宦世界,小時就經常去母親書房看書,從四書五經到刑法卷宗。如果母親沒有犯法,軒相公的人生應該是順遂自如的。可惜,在軒相公十歲那年,母親犯了罪,家中女眷全部斬首,男眷被送往了青樓。從小培養的談吐和氣質讓軒相公成年接客後便迅速成了青樓的頭牌,心高氣傲的軒相公自然不甘永遠做一名青樓男子。在接觸的青樓客人裡,軒相公看中了嚴老板,有錢,年輕,體力好有安全感,對軒相公給與了一定的尊重。可是縱然嚴老板如何寵他,任憑軒相公如何暗示想要跟了嚴老板,嚴老板都沒主動提出要為軒相公贖身。

  “我們青樓男子,每個月都要喝避子湯的,不能讓客人因此有孕是我們這行的規矩。可惜,我當時太年輕,急功近利,為了能離開青樓,我偷偷斷了避子湯。”再想起這段往事,軒相公滿臉都是後悔。

  嚴老板發現自己懷孕後,在究竟是幫軒相公贖身給他個名分,還是直接把孩子的名分給自己的正夫的選項上,也糾結了一陣子。但是一面是為了照顧嚴琥而憔悴又暴躁的正夫嚴劉氏,另一面是知書達禮溫文爾雅的軒相公,嚴老板還是選擇了幫軒相公贖身。

  “一步錯,便是步步錯。”軒相公歎息道。

  軒相公進了嚴府,因為嚴劉氏顧及不暇,嚴老板孕期便主要是由軒相公在照顧。那段日子還算過得安穩,可惜那樣安穩的日子,在嚴老板產下嚴子媚後就結束了。

  按規矩,家主產下的所有子女,皆屬於正夫名下子嗣,從出生後便應由正夫教導,尤其是女子。這條規矩的初衷是因為相較於偏房,正夫出身一般會好一些,更適合教育子女。可是軒相公不認為嚴劉氏比自己學識好,畢竟嚴老板和嚴劉氏都是出身草莽,從小都沒有正兒八經得受過教學。要是將孩子給嚴劉氏撫養,將來肯定是一個粗人。

  “我幾次三番得和大相公鬧,家主對我也心生不滿。最後大相公也被我鬧煩了,將子媚還給了我。不對,其實,那時候她不叫子媚的,她叫嚴子珀。後來大相公將她還給了我,也給她改名子媚。我知他是羞辱我……”的確,媚一般用來形容男性,可以是褒義,但當這個字用來形容女子時,卻往往帶著貶義。“我不在乎那些。所有人都以為,我如此爭搶,是因為子媚是個女孩,是因為子媚是嚴府的長女,是因為我希望父憑女貴。可是他們錯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成長為一個知書達禮的女子。”

  軒相公說到這,痛苦的歎了口氣,“可惜,我錯了。”

  或許是從來沒有育兒經歷,或許是沒有人能來幫襯,也或許就是軒相公對自己沒有一個準確的認知,由自己親手帶大的嚴子媚,雖然的確是如自己期待的那般知書達禮,可惜,那都是在外人面前。而在面對自己時,則完全不一樣。其實軒相公已經記不起來,到底是幾歲的時候嚴子媚開始不再是自己懷裡那個惹人愛的小女孩了。嚴子媚自小就由於不被嚴府的大相公喜歡而被嚴府上下冷眼相待,就連自己那個親哥哥,也從來不會像其他人家的哥哥一樣去保護她照顧她,而是只會在嚴子媚不小心摔倒後再上去故意踩兩腳然後嘲諷一頓。慢慢的,嚴子媚從嚴府的下人口中了解到了,這一切都是因為軒相公當年執意和大相公對著乾,將自己從大相公的院子裡搶回了自己院子裡。原來自己在嚴府受到的所有偏見,都是因為自己的親生父親。嚴子媚開始對軒相公拳打腳踢,起初軒相公隻當小孩不懂事,也從未放在心上。直到嚴子媚一拳將軒相公打得後退幾步差點站不穩,那一年嚴子媚還不到十歲。後來軒相公便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每天都在自己院子裡念經誦佛。一來是為了幫子媚求些功德,二來也是不想外人看到自己身上的傷。

  “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在嚴府常年得不到尊重,性情不太好。所以,在我發現她開始去窯子後,我也隻以為她是找了個地方宣泄而已。每一次她從窯子回來後,能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對我動手。我也沒去深究她逛窯子的事情,我以為她只是發泄,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殺人……”雖然自己也是青樓出身,知道煙花場所男子命比紙薄,可是也未曾想過死了這麽多人都沒有人發現。直到去年中秋,子媚回來後受傷了,沒多久後聽聞新來的小風相公有個發小在窯子失蹤了。那時候,軒相公隱隱有了一絲懷疑,雖然很多次想問問子媚,可是十五歲的子媚已經長成了大人,現在子媚的一拳已經可以輕松將軒相公打倒在地了。雖然自己是子媚的長輩,可是在子媚面前,軒相公也是小心翼翼得,怕惹了她不爽自己便又會挨揍。

  直到今年,龔塵青姐弟的出現,窯子後山挖出的屍體,讓軒相公心中的疑惑終於有了一個他最不願意相信的答案。是以,軒相公頻繁接觸小風相公,抓住龔塵青來嚴府的機會,找了借口支開嚴子媚,然後去偶遇龔塵青讓他們看到自己臉上的傷。其實那時候,之前的傷已經消了下去,是軒相公為了引起龔塵青注意,自己又畫了上去。“可是,我不能讓子媚再錯下去了。”軒相公堅定道。

  “殺人按律便是死罪,軒公子是否隱瞞嚴小姐對你打下手的事實,都不會減輕她的處決。”龔塵青以為是軒相公心疼嚴子媚,不願意給她加罪。

  軒相公搖搖頭,“是我的自私,讓子媚來到這個世上;是我的自以為是,讓子媚飽受嚴府冷眼長大;她打我罵我,我都毫無怨言,我願意承受這一切因果報應。”繼而轉過來, www.uukanshu.net 懇請道:“只是,希望下了堂,龔大人能給我個機會,去牢裡再和子媚最後說說話。”

  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龔塵青自然是答應了。

  此時,身後傳來動靜,龔塵丹和冬兒轉頭看過去,龔塵青黑著臉和軒相公從牢房走了出來。

  龔塵丹和冬兒走了過去,軒相公微微行禮便要離開。

  龔塵丹忍不住喊住了他:“軒公子,你以後可有何打算?”自己的親女兒是個殺人犯,還是自己將親女兒弄進了牢房,龔塵丹相信嚴府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斷了紅塵,青燈古佛伴余生吧。”軒相公已經決定出家了。

  龔塵丹和冬兒正心下感慨之際,只聽龔塵青帶著不滿的情緒,問了一句:“真的能斷了紅塵,剛剛又為何說那翻話?”

  “龔大人還沒有孩子吧?”軒相公問完,倒也不等龔塵青回答,自顧得再次行了禮,便離開了。

  原來大家都以為軒相公最後和嚴子媚見面是因為關愛,是為了告別。但實際上,卻是軒相公給嚴子媚出了一條保命的計策。原來軒相公熟讀律法,自知按天安律,知府審理後的案子,尤其是死刑,需要上報,待批複後再秋後問斬。可是如果問斬前,犯人又涉及了新的案件,需要問審的話,則需將斬首推延到第二年秋後。

  按軒相公提交的證據顯示,嚴子媚應該至少涉及到九個窯哥的命案。若是每年問斬前,嚴子媚再故意交代一些新的作案過程,她至少可以在這個監牢裡安穩度過十年。

  三個人望著軒相公逐漸走遠的背影,一時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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