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小時候每到年底，就會去村後面等太爺回來，不是思念，是饞了。太太在家管著一家老小，養著4個孩子，還把兒子供到高中畢業，就仰仗著太爺吃苦耐勞。一個老實人免不了被人捉弄，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1937年12月，南京淪陷，不久後，這個位於南京南部的農村也感受到了戰爭的可怕。我們村叫月灣村，地勢比較高，村裡安排了人輪流在村口放哨，只要發現有兵來了，撒腳丫就往村裡送信，村裡除了一戶地主，都是窮苦人，也沒有什麽金銀細軟，帶點吃的喝的就往村東松樹山上跑。村子和松樹山中間有一條古官道，日本兵經常從這裡路過。

　　所有人都躲在松樹山上，大氣不敢出，不知道誰家小孩喊了一聲，日本兵停下了腳步，往樹林張望，噠噠噠，一排日本兵朝著樹林就掃射了一番，槍聲過後，驚飛出幾隻鳥。可能是急著趕路，見沒有動靜，他們又繼續趕路了。日本兵走後，村民會繼續在山上呆到天黑，確認安全了，才敢回村。

　　村裡周家老么才2歲，總學日本人的槍聲，噠噠噠，噠噠噠，後來口吃了，一講話就結巴，這也屬於戰爭後遺症了。

　　有時候來的不是日本人，大家也全跑了。那年月，老百姓看見當兵的就怕，他們都有槍，一個不好，小命就沒了。這天十來個中央軍(國民黨的部隊)跑到了月灣村，村上人都跑空了，幾個士兵挨家挨戶的翻找吃的，衝進村西邊一戶人家的時候，居然發現一個姑娘。交談了幾句，發現是中國人，姑娘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士兵讓姑娘幫忙做飯，他們拆下了破門板，去河裡捉魚。門板很輕，可以當做竹筏使用。吃飽了，天也黑了，人性的惡就出來了。這些士兵排著隊把姑娘糟蹋了，天亮後，他們走了。大家都回來了，各自檢查自家東西，村西邊羅家傳來了哭喊聲，咒罵聲。

　　一問方知，羅家把女兒忘家裡了，被幾個中央軍玷汙了，除了同情和安慰，別人也幫不了什麽。從那以後這個女孩就癡傻了，整日呆坐著，不言不語。

　　數天后，村裡有人去鄰村親戚家，帶回一個消息:那十來個士兵是逃兵，在十幾裡外的西坡村農田裡，被日本兵追上，全死了。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死的該，逃跑還不玩命跑，還在我們村逗留一碗，乾出這麽沒有人性的事情，報應。

　　幾年以後羅姑娘嫁給了同村一個小夥子，男娃家裡窮，父母早亡，是哥哥嫂嫂幫忙張羅的婚禮，可惜的是，女孩終身未孕。

　　縣城被炸，黑煙四起，村裡都能看到。冬天來了，樹葉子都落了，松樹林裡也躲不了人了。好多村民就在自家地裡挖洞，上面蓋上乾草。下雨下雪天，日本人來了，就裹著破棉被躲在洞裡，時間長了，棉被濕噠噠的，為了保命只能餓著肚子縮在洞裡，饑寒交迫。

　　太太說，那些日子我們村雖然擔驚受怕的，但是沒有人遇害。隔壁村上，一夥日本兵從一個老伯家牽走一頭水牛，那時候牛是一戶人家最重要的資產了，翻地耕田都指著它。老頭跟在後面討要，一直追出村子。日本兵把槍一橫擋在老頭面前，讓他走，槍前面是亮晃晃的刺刀，這個老頭也是急昏頭了，伸手就抓住了刺刀，日本兵往後一抽，十根手指頭瞬間就和手分離了，老頭疼的一頭栽倒在旁邊的草堆上，昏死了過去。他的兒子聽到這個消息，拿著鋤頭追上日本兵，要和他們拚命，被槍打死了。

　　直到日本人走出很遠，幾個膽大的才敢圍過去，老頭失血過多，疼死了，枯黃的稻草染成了紅色，10根斷指散落在那塊血地上，觸目驚心。村裡人哭著把手指都撿起來，裝進了老頭的口袋裡。

　　今天的我們可能覺得老人太傻，一頭牛牽走就牽走吧，保住命重要。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一頭牛是一家人的命根子，牛只有老死了病死了，莊稼人才舍得吃。日本人牽走指定是殺了吃掉，有人要殺了自己的老夥計，那能同意嗎?

　　太爺兄弟6家，只有一頭牛，每家輪著放牛，輪著用。有一天太爺和老三在地裡耕田，快到中午了，太太做好了午飯，準備去地裡送飯。就聽老三家媳婦喊:“二嫂子，二嫂子，我們家的和二哥被日本人抓走了。”那一下子，太太差點沒癱在地上，天塌了，這下完了，日本人抓去，還有命回來嗎?沒有了！妯娌2人抱頭痛哭。

　　二十多天后的夜裡，太太聽外面有人在輕輕的拍打窗戶，“二嫂，是我，開開門！二嫂......”聽到這個聲音，太太一下就坐起來了，不是別人，是老三。太太開心的，披上衣服，www.uukanshu.net 就去開門，老三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才走進屋，把門關上。

　　“老三，你二哥呢?”太太很疑惑。

　　“二嫂子，我是趁亂跑出來的，二哥沒有跑，他還在那！”老三輕聲的說。

　　“你怎麽不管你二哥呢?他是個老實人，反應也遲鈍。”太太哭了。

　　老三壓低嗓子開始敘述:二嫂，你別哭，你先聽我說。我們那天在地裡，只顧著乾活，沒注意日本人過來，等看到了想跑，已經晚了。我們倆和村上大勇、大龍、小海，一起被帶到縣城去了。一共抓了十幾個人過去，到那才知道，是讓我們去幫忙修炮樓。這二十多天，從早做到晚，都快累死了。

　　今天早晨，有幾個人逃跑，我看別人跑，我就也跑了，我喊了二哥，他沒跟著我。村上大勇他們跟著我一塊跑的，我們衝進樹林以後，就散開了，日本人在後面開搶，子彈打在了樹上，沒打到人。我中午就跑回來了，沒敢進村，在松樹山上一直躲到天黑。我剛回家拿了點東西，就過來給你個信，我馬上還得去山上躲幾天。

　　太太打量著老三問:“老三，你們在那邊挨打了嗎?”

　　“沒有，二哥是個老實人，就像在家裡一樣乾活。我猜日本人不會打他。但是，二嫂你得有個心理準備，我聽說活乾完了，要麽拉到別的地方繼續乾活，要麽就殺了。可能一年半載都回不來！”聽完老三這樣說，太太除了哭，沒有多說什麽。

　　“老三，你在外面自己保重。”老三走後，太太靠在床邊上，想著太爺有沒有可能也會找個機會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