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剛剛在科爾多瓦“吃了”恩帕納達斯餅,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吃了”羊駝肉,在馬德普拉塔“品嘗了”馬黛茶。她決定了,改天一定要去阿根廷一趟。很遺憾,萊昂·費爾南德斯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做她的導遊。他明天出發去加拿大,開始他的環球旅行。一個海邊度假中心向他許諾一份為期六個月的帆船教練工作。然後呢?他不知道。生活會帶領他前行,充滿著不確定性的人生,才是迷人的。他幻想過巴黎、巴拿馬、墨西哥是他明年的第一站。他和朋友們約好了來年春天去追浪。
“具體是墨西哥的哪裡?”卡門問道。
“在坎昆和阿卡普爾哥之間。”
“你們有明確的目的地嗎?”卡門開懷大笑,“你怎麽和你的朋友們見面呢?”
“口口相傳,我們總是能夠找到對方。衝浪者的世界是個小家庭。”
“然後呢?”
“聖弗朗西斯科,必須要在金門大橋下面玩一次帆船。然後再找一艘貨輪,帶我去夏威夷群島。”
萊昂計劃在太平洋待兩年,那裡有很多待開發的珊瑚島。在買單的時候,伊萬傑琳提醒年輕的衝浪者不要忘記他托付給她的衝浪板還放在辦公室的牆角邊。
“他們不讓你放在房間裡嗎?”卡門問道。
“我之前訂的房間價格比較便宜…”萊昂不太好意思。
為了繼續他的旅程,他必須節衣縮食。他一晚的住宿費就足夠他在南美洲過一個月了。但卡門完全不需要擔心。天氣很好,倫敦的海德公園十分的美麗,他喜歡在露天的地方睡覺。他習慣了。
卡門要了兩杯咖啡。一個阿根廷的衝浪者出發去加拿大,起碼要半個世紀才會結束他的旅行。難道不用擔心他會在外面過夜嗎?那真是不了解她啊!她突然覺得很罪過,今天早上她錯誤的指引了他。這件事和她有關系,如果這個英俊的阿根廷衝浪者找不到價格合理的住宿地方…他的酒窩實在是太可愛了。為了減少她的負罪感,也只是為了減少負罪感而已。他微笑的時候,他的酒窩實在是太深了,他的手真美啊。如果他還可以再笑一次的話,就微微一笑。她只需要勇氣,無論如何,說出口並不難。人之所以孤獨,是因為不敢邁出第一步。
“你不了解這個地方很正常,但是倫敦經常下雨,隨時隨地,特別是晚上。下雨時,那可是瓢潑大雨啊。”
卡門偷偷把帳單放在膝蓋下,卷成一團,然後扔在桌子下。她示意伊萬傑琳明天再來買單。
過了一會兒,萊昂屈從了,和卡門走進了他的住所。在預訂的查爾斯頓酒店套間的門口,約翰尼讓瓊斯先進去。當阿德裡安把鑰匙插進房子的門閂時,丹尼爾開了門,他剛剛陪夏洛蒂去坐出租車。
畫面在身後飛速跳過,茱莉葉按下剪輯鍵打斷畫面的進程。屏幕上,她認出了廢棄發電廠和四根巨大的煙囪。人行道上,她微笑著拿著麥克風。她的臉完全是模糊的,但她記得很清楚她當時是微笑的。她離開了桌子,決定去咖啡店買一杯熱乎乎的腹臻白。夜晚還很長。
阿德裡安面向水槽站著,手上擦拭著餐具。在他旁邊,丹尼爾穿著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用一塊海綿使盡全力的擦洗著一把長柄大湯杓。
“不會把海綿弄壞嗎?”
丹尼爾沒理他。整個晚上,他沒有說一句話。晚餐過後,奧黛麗感覺到房間裡面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她決定躲到一邊去複習白天的功課。夏洛蒂在出發之前給她布置了作業。
“你心理變態!”阿德裡安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
丹尼爾踩住垃圾桶的踏板,把湯杓和海綿都扔了進去。他蹲下身從櫃子裡面拿出來一個新的。
“首先,我違反了你所謂的神聖規則!”阿德裡安繼續說,雙手高舉,“我傍晚的時候需要出去兩個小時,只是兩個小時而已。我總可以請瓊斯的朋友幫忙照看孩子吧,你在生什麽氣?再說,奧黛麗非常喜歡她。”
“一個保姆?!”丹尼爾反駁道。
“你正在洗塑料的大杯口。”阿德裡安吼道。
丹尼爾脫下圍裙,扔在地板上。
“我提醒你,我們說過的…”
“我們說過要開開心心的過日子,而並不是在倫敦展會上爭當衛生家庭先生!相信我,很多同性戀比你更擅長清理廚房!”
“你要遵守規則!”丹尼爾回復,“我們制定了三個規則,三個小小的規則…”
“四個!”阿德裡安針鋒相對的反擊,“我沒有在房間裡面抽一根煙,拜托!你讓我累死了,我去睡了。啊,假期真的是太美好了!”
“和假期沒有關系。”
阿德裡安走上了樓梯,在最後一級台階停了下來。
“聽著,丹尼爾,從明天開始,我改變規則。我們像正常的家人一樣生活。如果我們有需要,就請保姆。”他說完就走進了房間。
丹尼爾一個人站在灶台後面,他脫下手套,盤腿坐在地板上。奧黛麗拿著剪刀和膠水。她此時正在小心翼翼地剪下照片,貼在她們的本子上。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關於家庭的演講!”奧黛麗把功課藏了起來。
丹尼爾遲疑了一會兒。
“該去睡覺了,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要出發去愛爾蘭。去吧,都去睡覺吧。”
奧黛麗不再祈求,她收拾好了物品。丹尼爾和女兒談過之後,關上燈,在半明半暗裡站了一會兒。
“你那份關於家庭的演講作業…你在交給老師之前讀給我聽一下好嗎?”
丹尼爾走進浴室,和阿德裡安面對面。阿德裡安已經穿上了睡衣,他此時正在刷牙。
“我要告訴你,是我付錢請的保姆!”他把杯子放在台子上。
阿德裡安跟丹尼爾說再見,然後走出了浴室。五秒鍾後,丹尼爾打開門走出房間,來到了院子裡面。他點燃了一根香煙,坐在了街道旁的長椅上,吸了起來。
最後的客人也離開了。伊萬傑琳關上門,關了餐廳正面的霓虹燈。她打掃大廳,確保椅子都擺放整齊,然後便回到了花店。她最後一次檢查,一切都收拾好了。她來到收銀台把零錢清空,按照瓊斯說的,帳單都記了帳。她把小費和帳單分開,把錢放在一個信封裡面,把信封藏在床單下,等瓊斯回來的時候交給她。伊萬傑琳想把收銀機的抽屜推回去,但是卡住了。她把手伸了進去,發覺後面有什麽東西。那是一個很老舊的錢包,古銅色且發綠。伊萬傑琳出於好奇打開了錢包。她在裡面找到了一張發黃的信紙,她打開看。
【我的女兒,我的寶貝:
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一個小時後,這裡就會被毒氣所包圍。我的身體很虛弱,已經經不起任何的折騰了。不過這或許也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免於承受太多的痛苦。孩子,不要因為這個降臨在我們身上的不幸而感到擔心,我只不過死一次。而那些用毒氣與子彈折磨我們的混蛋會死上無數次,歷史不會忘記他們。我給你留下了名字的遺產,你將會因此而感到驕傲。
我本來想去英國,但我現在在一個法國集中營裡流血, 傷口似乎永遠都無法凝固。對我來說,你的自由值得我去付出生命的代價。我為了更美好的生活而奮鬥。我相信你會實現我從來沒有實現過的夢想。
不管過程如何,永不放棄,人類的自由值得付出代價。
我親愛的瓊斯,我想到那天帶你去摩天輪,你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多麽漂亮。我仿佛看到了你婚禮的那一天,男友牽著你的手,走出婚禮的教堂。難以想象他究竟有怎樣的運氣才能遇到你,與你攜手走過我想陪你走過的余生。
在他們逮捕我之前,我給你藏了一些錢,會派上用場的。我知道夢想沒有價格,但是這筆錢至少會幫助你實現夢想。我那時候已經不在了。我把鑰匙放在錢包裡面,你的母親會告訴你在哪裡。
我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我不害怕。但我為你感到害怕。
我聽到控制室門閂裡鑰匙的聲音。一想到你我就笑,我的女兒。
我看到了我的墳墓,旁邊盛開著野雛菊。我安靜的躺在某處草坪之下,輕嗅著泥土的芬芳。我相信,只要我們的心中存在著彼此,死亡便不是分離。
實現自我,你是我的光榮和驕傲。
愛你的爸爸
1942年7月9日】
伊萬傑琳很迷惑。她把信折好,然後放回錢包裡面。她把收銀機的抽屜推進去,然後關上大廳的燈。當她上樓的時候,身後的木質台階在咯吱的響,仿佛從來沒有離開過女兒的那位父親的腳步聲。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