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慢慢的極為溫和的一下一下輕撫著少年的後背,由著少年趴在自己腿上啜泣,並不加以勸慰。
哭出來也能舒服些,浮生心裡想。
正安撫著,外間進來兩個侍女,行了禮開口道:“前頭院子裡鬧起事來,我家少主讓我們來請二位公子的示下。”
蕭鉞淚眼婆娑的坐起身來,背對著兩人緩緩拭淚。浮生取了床頭一方帕子遞給五師弟,邊開口道:“什麽事鬧起來?”
兩個侍女仍是低著頭不敢抬,聲音有些輕顫道:“宮裡公公傳旨過來,要成王外出接旨。丹宗大人正遇見上使派來的小太監通報,就說旨意已經知道,不必成王親自出來接,他接也是一樣的。上使大監不肯,堅持要成王親自來接旨。眼下正鬧著。”
“胡鬧。”浮生不清不淡的開口,“你家少主呢?”
“回大公子,我家少主正在前院跪著呢。”
千巧宮·瑞雪山莊前院
供桌燭台香火蒲團具已經備齊,宮中傳旨的首領太監眉毛直豎,面龐赤中帶紫,左右的兩隊侍從宮人一半神色惱怒氣這莊子裡人不懂皇恩浩蕩,一半慌張外露怕完不成差事又節外生枝。
千巧宮少主,管恆正帶著一眾家人在地上跪著,把頭埋的低低的,生怕那大監多看自己一眼,作為千巧宮的少宮主,管恆也自詡自己有一些輕狂氣,偶爾也擺擺譜。但是此時此刻,他真是怕的肝膽俱裂。竟然有人敢在人族腹地,當著皇宮來人的面這樣狂妄!
眼角微微一撇,就看見那位小丹宗抱著胸斜靠在牆邊,絲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屑之情。小丹宗身著一身竹青色袍子繡著精致的竹葉暗紋,似是剛從丹爐旁邊過來,身上帶著一縷玄妙丹香。
管恆有心想說幾句話,給宮中大監一個台階下,青蓮劍宗可以不給皇室面子,千巧宮確是斷斷不敢給上使們臉色看的。
心裡正千回百轉的想著,一時之間竟然有心力衰竭之感。
皇宮也好,青蓮劍宗也好,都是小小一個千巧宮開罪不起的。更何況,青蓮劍宗宗主,那位珉劍尊於千巧宮有潑天的恩情,管恆自己還是珉劍仙親手收的記名弟子——當然,這是私下收的。管恆懷疑,那位珉劍仙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因為他只見過那位珉劍仙一面,珉劍仙就說這孩子靈秀,要收作弟子。又考慮到千巧宮管家就這麽一個獨苗,不肯輕易放出去修行,隻好只收做記名弟子,贈了一套劍法了事。
少宮主心中正焦灼著,眼前卻是一暗,稍微抬頭,便是精神一振。原來是成王殿下親自推著一個輪椅從後面院子出來,正停在管恆跟前。輪椅上傳來冷清卻又不冷漠的聲音。
“起來吧,地上冷。”
聽聞此言,管恆松了一口氣,知道有譜了,卻還是不敢起身——他不是因為青蓮劍宗的人跪下的,自然也就不能因為青蓮劍宗話事人起來。隻好抬起頭,朝著輪椅上還不到深秋時節就已經披上狐裘的那位苦笑。
浮生並不強求,隻朝著跪附的少年微微點了點頭,叫他放心。靈清早在看見師兄身影時就收起了那副輕狂不羈的放蕩模樣。乖乖貼牆站好,有心想過去替師兄推車,心裡卻還怪罪著自己沒護好師兄,害他遭了劫難。一時之間,心裡百感交集,舌頭髮苦,眼圈竟然微微發酸。
浮生隻掃了二師弟一眼,知道他是關心老五,不願意讓皇宮裡的狗吵了蕭鉞的道心。只是行徑幼稚,十分孩子氣——這也有浮生的錯,山上山下事務往來具是浮生一手打理,文也好武也好都是打理的法子。與財務相關,才交給靈清處理——山上其實並不在意銀錢來往,一來山上人少,二來光是師傅留給浮生的資產和千巧宮之類的一年分紅,就夠山門百十年的花銷了。這些來往又都十分恭敬客氣···
“有勞大監辛苦一趟,舍弟唐突,還望大監寬宏,不要放在心上的好。”
那臉上畫彩般的首領太監神色微微緩和,有心想打官腔顯顯威風恐嚇一二,卻被左右輕拉了一下,一小太監輕聲道:“輪椅上坐著的就是那位青蓮劍尊的大弟子,正兒八經的話事人。”小太監又壓低了一些:“正是他殺了華家那個旁系的。。。”
那大監一聽,原想說的屁話也盡數咽了回去,隻輕咳了一聲道:“公子說的什麽話,我等不過閑談敘話,何來的唐突一說。。既然香案具齊,成王殿下也在,不如就請殿下接旨?”
靈清聽得眉頭一皺,有心想勸這老狗別不識好歹。但是看見師兄輕輕抬了抬手, www.uukanshu.net 也就不敢多說什麽,生怕亂了師兄的安排。
浮生並不第一時間回應宮中太監,輕輕撫了撫胸前毛茸茸白狐翻絨,那底下是一雙發出熒熒紅光的冰冷蛇眼。“你想接嗎?”他問的是蕭鉞。
蕭鉞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靈清見此情景,狠狠翻了一白眼,隻恨老五不爭氣。但是腳上還是沒停,三兩步走到師兄跟前,接過了推師兄輪椅的大任。還不忘順手把跪在地上的管恆拉起來——師兄都讓他起來了,怎麽還敢跪著。
管恆苦笑著被靈清單手拉起來,一點反抗余地都沒有,隻好也當門神似的站在輪椅一側,垂著頭不敢多看。只聽到香案那邊尖銳的太監嗓音起起伏伏,頗有韻律,暗自支起耳朵偷聽,卻又聽見那清冷聲音。
“少宮主可是單名一個恆字?字柏笙?”
“回公子的話,是。”
“你不用叫我公子,同他們一樣叫我一聲大師兄就可以,師傅之前同我講過你,”浮生微微笑道:“算起來,你比我們金貴,師傅可是有且只有你這一個記名弟子。”
管恆心裡一暖,感激的點點頭,竟然從那張布滿橫七豎八傷疤的面容上感覺到了美感。早在劍尊送浮生到瑞雪山莊之時,他就已經見過浮生的樣子,那時的大師兄要比現在還要可怖,像怪物遠勝過像人。
“師傅還傳了一套劍法給你,習的怎麽樣?”
“還行,我常常練習的。”
“好,一會兒練給我看。”
啊?管恆心裡頓時又心驚膽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