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師傅。。。”那團人形荊棘不知從哪裡發出了聲音。“我,我。我殺人了。”
“算不上什麽大麻煩。”珉和書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他已經看見了幾根沾有人族血肉的骨頭。它們非常凌亂,完全不構成人形,就像被一群野獸分食了。但是讓他擔憂的卻不是這幾根骨頭,珉和書隻擔心大弟子當前的狀態。
正常的妖族或者半妖其實都不會有這麽嚴重的血統反噬。浮生駁雜的血統最多算是引線,真正的原因是騎鵌血液的汙染,或者說詛咒。
珉和書擔心自己的大弟子會成為騎鵌復活的棋子。他擔心,會有另一個陌生的魂靈在浮生體內蘇醒。這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事,騎鵌是諸神之戰前夕隕落的神座,是那場大戰的開啟原因之一。祂掌握的權柄已經在漫長的歷史裡湮滅,但是這位神明似乎被極度憎惡著,祂的遺骸被人為的分拆成了很多部分,以密祈和神約的方式封印在世間各處。即使如此,每隔幾十年都會有生靈以騎鵌的身份複生,然後被剿滅。就像某種被詛咒的宿命。
這是一種默契,神戰結束以後,世間殘余的各族在神遺和最後一位神袛的注視下,達成的神約。各族之間爭鬥,神袛不可以參與。隕落神明的複生者,是各族共同的敵人,等等。
這也是十年之前人族飽受討伐的原因——一些死性不改的神仆用含有騎鵌血液的玉石培育出了強大且忠誠的騎鵌死侍。妖族暗中派妖調查了這件事,也成功的揭露了出來。這讓人族受了很大的打擊,自龍族覆滅之戰後昂揚向上的人族族運也出現了第一次斷谷。
而浮生,就是不成功的騎鵌死侍,非常不穩定。如果不是被珉和書遇到,他不是在十幾歲時第一次血統反噬時死去,就是在隨後的剿滅裡被驗出騎鵌汙染,然後被處死。
陰暗的牢房裡,潮濕,寒冷,空氣中似乎還分布著濃稠的粘液。白色的劍光一閃而過,幾乎瞬間就穿透了浮生的軀體。如果那一團人狀荊棘團的本質已經是騎鵌的複生體,這一擊足以送祂再次離開。珉和書相信仙劍源宗的判斷,就像相信自己的師傅一樣。
白光閃過,無事發生。珉和書真正的松了一口氣。再次推出一股精純的道韻,成功讓那團人狀荊棘團緩緩化做浮生平常的模樣。珉和書一邊走近那個滿身血痕,顫抖著蜷縮的“人”,一邊脫下自己的長外衫披在大弟子身上——這倒要感謝老四,不然現在珉大劍仙可能隻脫的下一件短打褂子。
“。。師傅,··多謝你,。肯收我做弟子。”浮生仍舊低著頭,聲音裡夾雜著少許顫音,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時,還是一個軟弱的少年。不同的是,此時此刻,浮生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在以極快的速度流逝著。按著這個速度,他絕對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我,今天。。說了。伯燁,一句。唔。。叫他別放在心上。。也別。。別有什麽壓力。。這不怪他。。我。。也不怪他。”浮生重新輕輕的,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似乎想再說什麽,但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隻好歎了一口氣。
“縛靈釘呢?”珉和書開口問道,語氣自然,態度平和。他剛剛踢開一團骨頭找到了發出熒熒光芒的主石,不過沒找到對應的脖帶繩。
浮生沒說話,顫顫巍巍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那兒躺著一根血肉模糊的小釘。
“現在還沒到你說遺言的時候,”珉和書的語氣裡透出一股子恨鐵不成鋼,從弟子模糊一團的手心裡摳出了那根小釘,順手取了一縷源宗劍氣串通主石凝成一個項圈戴在大弟子項上,這樣世間除了他和浮生,沒人能在浮生不自願的情況下取下主石,砍了浮生的頭另算。
浮生張了張嘴,似乎積蓄了少許勇氣,“師傅,我,我想。想起了一些事。。”
珉和書神色猛地一滯。封印記憶的神通是他偷偷從師姐那裡偷學的。只是學了一個形似,當年偷學時也沒真放在心上,就是看了幾遍,大概就會了,也沒真正研究過。後來遇見浮生,見他痛苦異常,幾乎不能如常人一般交流,又不忍心拋棄,就試著用了一次封印記憶的神通。
當時效果很好,約莫封印了浮生在宣城醉仙樓最後兩年的記憶,那時少年真正清醒的時間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雙目無神,神情呆滯。似乎是因為服用了太多使人脫力的湯藥導致的,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珉和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當時,珉和書趁著浮生短暫的清醒,取得了少年的同意。那兩年記憶封印後,浮生幾乎與正常少年無異。珉和書這個當師傅的也就默認此事了結了。
珉和書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問:“我能把你扶起來嗎?”他本來是想直接上手的,但是考慮到浮生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或許不太能接受觸碰——當年,少年浮生就像一株含羞草,任何觸碰都會讓他下意識的蜷縮起來。珉和書不知道浮生現在會不會也有那種下意識的反應,但是他必須得想辦法把縛靈釘再給弟子打進去,不然過了今天,他就只剩下四個弟子了。
“嗯,”浮生微微抬起頭,本應該美麗到妖冶的面孔上有諸多撕裂般的傷口,一條條細小的藤蔓在血與肉的裂口裡搖曳著,即恐怖又詭異。
這一刻,珉和書才意識到浮生正在承受著什麽,心中突然升起一陣猶豫,他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再次強行挽留浮生在人間。他其實不確定,佘山荊家的那種秘術再生的還是不是浮生,還是不是自己的大弟子。他不想憑借主觀臆斷去替弟子做決定。又害怕浮生會自己放棄——當年的浮生就有強烈的自毀傾向。以至於後來記憶被封印以後, www.uukanshu.net 求生欲望也很淡。需要珉和書加壓才能同意下山求醫。
“浮生,”珉和書一手扶起格外單薄的大弟子,使浮生勉強能靠在自己身上坐起身來。“你想去佘山嗎?”
“。。想。”浮生小小的吸了一口氣,又沉默了一會才回答。思考對現在的他來說一件異常艱難的事。
珉和書松了一口氣,“那你忍著。”
浮生的腦子還沒轉過來,腹部太乙穴處就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沒有任何緩衝,也沒有靈清提前準備好的緩解痛苦的湯藥輔助。好在只有一瞬間——這不是因為疼痛停止了,而是浮生的生命終止了,他頭無力的垂落在師傅肩頭,瞳孔快速的渙散。本就微弱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意識恍惚之中,浮生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不知來源,也無法分辨那聲音說了什麽——那就不是一種語言。但是浮生聽見的瞬間就明白了那古怪聲音的含義,那是“活著”。
那是神敕,是神與神眷者才會擁有的敕令。對世間的靈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這也在珉和書的意料之中,他自己也知道他不適合做任何形式上的救援,他沒這樣的天賦。所以他啟用了“神敕”。他雖然很少使用這個能力,但是他很清楚這個敕令能夠讓浮生“回光返照”約莫一刻鍾,這就夠了,浮生這具軀體的恢復能力極強,這是欲色荊棘的天性。一刻鍾足夠浮生由垂死恢復到重傷昏迷。這就夠了,到了那種程度,源宗就能保持住浮生的狀態了,至少能再讓浮生挺兩天。足夠把靈清抓回來,配藥煉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