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我又來找您啦——”

　　縉雲步伐輕快地從白霧裡跑出來，停在那巨大的陰影之前。

　　“娘——娘——

　　我——又——來——找——您——啦！”

　　呼喚聲四處回蕩，伴隨著縉雲的呼喊，有好似蛇尾拍打水面的聲音響起;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那道巨大的陰影有一處由粗變細的地方，這麽看著，就好像一條巨蛇的尾巴。

　　“縉雲，”

　　溫柔慈祥的聲音響徹天地，這個聲音的主人也許就是縉雲稱作娘娘的人。即使只是簡單地叫出她的名字，這短短的兩個字中，卻蘊含了好像母親見到孩子時才會有的欣慰和疼愛。

　　“娘娘，你今天要給我講什麽故事，”

　　縉雲席地而坐，一臉期待著看著前方。這三天她每天都來這裡聽娘娘說故事，是她從前沒聽說過的故事，

　　今天也不例外。

　　“孩子，今天不講故事了。你在這裡已經待了很久了，是時候應該出去了。”

　　“出去?去哪裡?”縉雲疑惑不解，“我一直都在這裡陪著娘娘呀。”

　　“如果縉雲能一直陪著我，我自然很歡喜。可你不是屬於這個地方的，這是往日的塵埃，你要回到你應去的地方去。”

　　“我應去的地方?”

　　“縉雲，你還記得，你是因為什麽進入這個地方的嗎?”

　　“我，我......”

　　聽見對方這樣問，縉雲開始回想，可不知為何，她腦海中關於怎麽來到這個地方的記憶變得有些模糊。縉雲用力地回想著，漸漸的，一股熟悉而畏懼的疼痛感，開始在她身上的許多地方蔓延。

　　“娘娘，我，我好疼啊......”

　　“乖乖，不疼了，不疼了，”

　　不知是錯覺還是暗示，縉雲覺得在娘娘哄了自己之後，那些疼痛竟然真的慢慢消失了。

　　“我，我是，我是被雨神昀漾責罰，受了打神鞭......我......我的仙魂......”

　　“那你還記得，你是因為什麽受到那個雨神的責罰嗎?”

　　“因為......因為......

　　因為我偷了天苴扇......”

　　“天苴扇是何物?”

　　“天苴扇是，雨神布雨的神器。雨神依靠天苴扇向三界施雨，掌控施雨的點數與時辰。若無天苴，則三界無雨。”

　　“既然天苴扇如此重要，你又為何要去盜走它呢?”

　　“因為，因為，它沒有在它該在的地方。雨神昀漾因為錦華仙子想讓花境百花應季不謝，為了討她的歡心，私自將天苴扇借給了錦華仙子三日。天上三日，地下三年。三年無雨，不知有多少生靈饑渴而亡。

　　我不忍見凡間求雨害殺性命，故而潛入了錦華仙子的花境，想要將天苴扇帶出來。”

　　縉雲說完這些，巨大的陰影沉默了;良久，一聲悠遠如同從遙遠的上古傳來的長歎，在她的頭頂盤桓。

　　“縉雲，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選擇去盜扇嗎?”

　　“我會。”

　　回答的毫不猶豫，

　　“即便我會被打的仙魂俱消，我也不會後悔。當初我在靈山修道，渴飲朝露，饑餐落英，采日月之華，納山川之精，未曾損一物之造化，傷一人之性命，

　　如此歷經千年，又受整一百零八道天劫，這才塑仙骨，養仙體，育仙魂，飛升九重天，得列仙班。

　　我既然受天地香火，自當為蒼生謀福祉，眼見蒼生受苦眾生受難，我身為一仙，如何又能袖手旁觀！”

　　這是縉雲第一次將自己心中所想說出口，說完了這些，縉雲的胸口上下起伏著，一雙眼睛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泛著紅;往日在仙庭之時，這種話她並非不想說，而是不敢說，

　　眼見仙界眾仙荒唐，法度廢弛，她縱然內心焦急如焚，卻沒有任何的法子——她不過只是一條小小的青蛇，即便修煉成仙，在那些仙官面前，也是人微言輕。連自保都無暇，又如何談得上激濁揚清?

　　但縉雲不恨嗎?

　　她恨，

　　她恨眾仙明明受萬人供奉眾生敬仰，卻不理人間疾苦，不顧蒼生塗炭;她恨千年苦行百道雷劫仍未消磨諸仙貪嗔癡念，縱然已登九重天之上，行事作為卻與塵世中人無異，

　　甚至比凡人更殘忍，更可怕。

　　縉雲如何不恨?

　　千年修煉如一場幻夢，千年道行轉眼成空，早知如此，她當初便乖乖地在靈山做一隻小妖又如何，

　　最起碼樂得逍遙。

　　白茫茫的天地間安靜了下來，唯有縉雲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方才忍不住流出的眼淚，

　　“縉雲，”

　　那道慈祥的聲音再次在天地間響起，只是這一次，說話人的語氣變得無比莊重。

　　“如果此時，給你一個能肅正天地的機會，但需要你堅守今日之志，持心至正， www.uukanshu.net 持身至純，以天下蒼生為念，拯救眾生於水火，你可願意?”

　　縉雲抬起頭，

　　隔著厚重的白霧，她似乎能與白霧之後者對望。

　　“你願意嗎，縉雲?”

　　“我願意。”

　　......

　　“咳，咳咳......”

　　幽暗的無風洞之中，忽然響起了低低的嘶啞的咳嗽聲音。

　　剛剛蘇醒的縉雲感覺渾身涼的好像一塊冰，喉嚨裡卻乾的像是要著火。

　　她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首先闖入眼簾的是一片黑暗，等到差不多適應了這個環境之後，她才注意到自己的頭頂是一片石壁。

　　這裡是哪兒……

　　艱難地支撐起身體，縉雲顫抖著讓自己盤腿坐穩;五心向天，掐訣念咒，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貪婪地吸收著外面的靈氣。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昏迷了多久，體內的靈氣竟然都已經乾涸了。

　　等到吸收的靈氣足以遊遍四肢百骸，縉雲長舒了一口氣，那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才終於消失的差不多了。

　　還好她是一條蛇精，只需要吸收天地靈氣便足以恢復傷勢，

　　若她是一株仙草的話，單單靈氣必然不夠，還需要輔佐以仙泉甘露等天材地寶，才能讓她從剛才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縉雲從石床上跳下來，太久沒有使用這具身體竟然有些不適應;在地上踩穩了之後，縉雲望向洞外那隱約可見的星光，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處。

　　“娘娘，你放心，”

　　她喃喃自語，

　　“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