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雲雖然從來沒有到過俗世,但像是翊王府這樣的地方,實在是太好找了些。她在路上隨便問了幾個行人,很快就找到了從前的昀漾,也就是現在的翊王世子蘇泱所居住的翊王府。
站在整個京城最高的塔樓樓尖,縉雲向下俯視著佔地甚廣的翊王府。
她的視力極好,即便是相距百尺也能一眼就找到自己想找的人——蘇泱剛剛從外面回來,他翻身下馬,就有馬僮上前來取走他手中的韁繩。
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之下,縉雲看著蘇泱穿過美輪美奐的園林,來到一處正堂內。
堂中坐著一位相貌歲數看上去五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燕頷虎須,一派威嚴之相。瞧見蘇泱走進來,他一雙眼橫視過去,開口說話也是不怒自威:
“又是從哪裡過來,成日裡瘋瘋癲癲的,有這成日裡四處亂跑的功夫,不如好好地在家裡看看書,練練腿腳。”
“回父親,”
蘇泱垂手行禮,
“錦妹妹那兒著人傳書信過來,說她身上不舒服,我就去看了看她。”
聽見蘇泱這麽說,翊王的眉頭不由得皺起,
“我知道你和王尚書家的女兒感情甚篤,你母親最近也在籌備提親的事情,但你也應該注意些影響才是。畢竟現在你們的婚事還沒有定下來,你整日裡往人家跑,只會讓旁人覺得你行事輕浮,不成體統。”
蘇泱沒有回答,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寶貝兒子,翊王縱使嘴上責備,到底不舍得真的對他做什麽限制處罰之舉,
“下去吧,”
翊王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今日為父同你說的這些話,你好好地記到心裡去。”
“是父親,孩兒退下了。”
“去吧。先去見見你母親,你母親這一天都沒見到你了,想你想的緊。”
“是。”
退步從正堂裡出來,一直在外面候著的小廝立馬迎了上來,又簇擁著蘇泱往自己的臥房方向走。
遠遠看著的縉雲想了想,腳步輕點,如一隻飛鳥一般踏空而起,往下面落了一個建築。
剛才他們父子二人提到的錦妹妹,難不成就是錦華的轉世?看來自己還要前去確定一下這位“錦妹妹”的身份,倘若當真是錦華的轉世,那就順手也收拾了。
縉雲心裡想著這件事情,視線卻一直沒有從蘇泱的身上離開。
眼見著他邁步進了自己的臥房,縉雲微微眯起雙眼,目光穿透了屋頂和牆壁,依舊能看到屋子裡的蘇泱。
他似乎是回來換衣服的,畢竟剛剛去見翊王時穿的還是外出裝,現下要去見母親翊王妃,還是要換一身新衣服,以防帶了外面的塵氣衝撞了翊王妃。
蘇泱剛剛解下腰帶,脫下身上的外袍,他屋裡的一扇窗子忽然就被從外面拉開了;蘇泱動作很快,一把拔出掛在牆上的寶劍,
可看到跳進屋裡的人之後,他手中的寶劍慢慢放下了。
那是一個女子,
一個模樣極美的女子。
雖然她面上遮著一片薄薄的輕紗,但這薄紗顯然遮蓋不住她的樣貌,反而愈發使她的美貌增添了一絲朦朦朧朧的風韻之感。
“是你,”
遮面跳窗,身帶兵刃,做出這樣行為的人怎麽看也不是善男信女;但蘇泱顯然與對方認識,才瞧見她,就放下了戒備。
“是我,”
女子開口說話,音如其人,婉轉如黃鸝啼叫,清脆如山澗流水。
“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要躲我一輩子?”
蘇泱沉默,女子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他依舊在逃避,不免淒然一笑:
“你別誤會,我今日來,絕對不是要糾纏你。我只要你說一句話,倘若你告訴我,我們從今日恩斷義絕,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日後山高水長,不再相見。蘇泱,你敢嗎?
你敢和我說這句話嗎?”
“你......”
聽著女子如此決絕的話語,蘇泱雙眼中滿是痛苦和掙扎;明明這應該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可等到他真正面對的時候,他卻怎麽都說不出那個回答。
“華錦,你別逼我......”
華錦?
遠在百尺之外的縉雲猛地睜大了眼睛,她再次仔細端詳起和蘇泱說話那個女子的容貌,與蘇泱差不多的年紀,越看越像是錦華仙子的長相。
原來,這個才是錦華仙子的轉世嗎?
“我逼你?原來是我在逼你嗎,蘇泱,”華錦冷笑,“明明是你在逼我!是你逼得我走投無路,是你逼得我落到如今這個田地,
我沒了師門,沒了師兄弟,我只有你了。可你呢?轉頭就要和高門大戶家的千金成親,
我無所依托,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洞房花燭,
蘇泱,你說說,是我逼的你嗎?”
嘖嘖,又是好一出精彩的戲折,
縉雲聽完下面人的控訴,不由得倚靠在欄杆上稱奇。這兩人哪怕是被貶下凡了,也能牽扯出這麽複雜的關系。根據她的計算,昀漾和錦華從天上下來不過十八天的時間,也就是人間的十八年。十八年啊,縉雲想想,
亦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他們竟又有了這樣豐富的愛恨情仇。
她曾聽過輪回之中有幾世情劫的這種說法,難不成,
這兩人也是幾世的情劫?
就走神的這麽會兒功夫,縉雲就發現下面的兩人竟然抱在了一起。
嗯?這又是什麽發展?
如今的縉雲不必再被迫參與他們的虐戀戲碼,自然樂得做一個旁觀者——她甚至有一種跑到他們身邊坐下看戲的衝動,可惜現在還不到暴露自己的時候。
因為她察覺到了,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快速的向這邊靠近。
縉雲知道,這是喬汜來了。
縉雲並不害怕喬汜會注意到自己,她的氣息有女媧石掩蓋著,哪怕是天君都察覺不到,喬汜一個小小的仙童,又怎麽可能察覺?
不過以防萬一,縉雲還是化身成了一隻小小的蜻蜓,扇動著翅膀朝下方飛去,然後停在了蘇泱院子裡的一棵樹上。
“蘇泱,我們逃吧,”
伏在蘇泱胸口的華錦抬起頭,淚水迷蒙了她的雙眼,宛如露水桃花,好不可憐。
“我們離開這重重枷鎖的地方,從此遠遁江湖,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