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
數萬降民陸續抵達城外,而口糧此時已幾乎消耗已盡。元深派出代表前往燕州城內討要口糧,誰曾想,河北數年水旱相繼,州府糧倉所剩無幾,州尹開倉讓元深運糧,僅僅獲得數千斤糧食。
這點糧食不夠吃到幽州。
天更加冷了,已經飄起鵝毛大雪。
當糧車從城門出來那一刻,數萬人高呼萬歲,但是僅僅出來數車就沒有了,頓時大夥都安靜下來——安靜得可怕。
因為大夥都知道,很多人會餓死。
隨後有小聲討論,聲音逐漸越來越大,後來變成一片罵聲。
高歡、段榮在一個小山崗上看著躁動的降民,婁昭在不遠處騎著馬遊蕩。
“看樣子,走不到幽州,又反了。”段榮說。
“是啊,民以食為天,官兵難禁。”高歡說。
“那我們如何打算?”
“靜觀其變”,高歡說。這時候聽到婁昭君嘔吐的聲音,高澄在那邊哇哇叫,高歡趕緊過去,拍打妻子的後背,讓仆人去打熱水給婁昭君喝。
爾朱谷。
爾朱榮接到朝廷聖旨,要求納貢翻番,即是每年給朝廷戰馬600匹,準備2000騎兵隨時聽候調遣,同時,擢升爾朱榮為遊擊將軍,這可是正四品官職,和肆、並兩州刺史同級。
秀榮城沸騰了,等的就是這一刻。
大魏大魏對兵器、馬匹管控不嚴,但是對甲具要求極高,嚴禁民間私造、私藏甲具,非朝廷認可,犯謀反罪。
即使侯景帶來了數百甲兵,但爾朱榮也不敢私造甲具。爾朱榮有馬,數不清的良馬;有人,除了契胡數萬男兒外,還有源源不斷的流民可從軍,他也有糧食,秀榮的糧食足夠十數萬食支3年,他唯一缺的就是甲具,他等的就是這一刻——朝廷同意他擴軍。
爾朱谷的鐵鋪開始日夜開工。
聽著這吵鬧的打鐵聲,侯景和劉貴在爾朱谷散步。
“近來可收到高歡消息?”侯景問。
“他們隨降民去幽州就食了。”劉貴說,“現在天寒地凍,幽州等地近來水旱交替,民生困苦,哪裡還能容納這麽多人就食?”
“先生你的意思是?”
“你看爾朱酋長近來著急擴充軍力,就知道大廈將傾,明主各有準備。”劉貴說。
“又要開戰了,看來我們想安定過日子,也是妄想了。”
第二天,爾朱榮派人叫上侯景去打獵,並要求侯景帶上50名左右兄弟全副武裝到演武場集中。
當侯景帶著50名蒼狼兵到演武場時候,看到現場數百名全副武裝士兵,戰馬嘶叫,著實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趁著打獵去滅什麽對手。
隨後爾朱榮、爾朱兆、爾朱天光等人,也全副武裝出現。
爾朱榮命令爾朱兆為前鋒,侯景為後軍,其余人等各有任命,隨即開拔出發。
侯景看了一下,除了沒有後勤輜重,這就是打仗的陣勢。
出城大概有30余裡,有一個小山,上面一大片林地,方圓數裡,爾朱榮命令爾朱兆帶領前軍三面合圍小山,留一面缺口;再排一隊人馬,帶領獵狗配合去驅逐獵物,他帶領中軍在缺口處,射殺逃出的獵物。侯景等人在缺口下方,負責射殺僥幸從上面逃脫的獵物。
侯景等人從未參加過如此規模打獵,他們好奇地聽從安排。
只聽見林中狗吠鳥叫,跟著有幾隻豬叫聲,間中鹿叫,一陣陣士兵吆喝聲隱約可聞。一陣沉寂之後,一群飛鳥往侯景這邊飛來,只見爾朱榮一聲令下,箭似飛蝗,天下掉下十數隻大鳥。
箭停之後,隨後幾個士兵衝出來,把射下的大鳥拿到中軍處。
一會之後,只見前面林木搖曳,草叢跟著動起來,“咩咩”聲大起,數隻麋鹿飛跳出來,只見爾朱榮、爾朱兆等數人,舉起弓箭,一一將麋鹿射殺。
跟著是草叢又大動,跑出來的是一大群野豬。又是爾朱榮等數人射箭,但野豬皮厚,僅數隻被射殺,更多帶著箭狂奔,爾朱榮帶領一群左右,手持長矛,追逐野豬,也一一將它們刺殺。
他們還沒回到中軍,喧鬧聲大起,原來前面趕出來一大一小兩隻黑熊,爾朱榮等人大喜,歡呼著調轉馬頭,朝兩隻熊衝了過去。
爾朱天光一馬當先,接過旁邊士兵的長矛,直接朝小熊扔過去,正中小熊肚子,小熊頓時翻倒,麻麻慘叫;大熊跑在前面,刹車帶起一串灰塵,然後往回跑,這時爾朱兆已經跳下馬,拿刀準備捅死小熊,看著大熊急速衝過來,他把刀舉在空中,一時呆了。
這時爾朱榮看到剛好有個士兵騎馬衝過去,然後舉起弓箭,對著馬的腦袋就是一箭,馬應聲長廝,連人帶馬倒在小熊和大熊之間。
恰巧大熊趕到,朝著士兵頭上一拍,士兵慘叫聲剛響起就沒了聲息,一看腦袋轉了幾圈。大熊被這人馬一耽擱,其他人馬上投擲長矛過來,數隻長矛正中大熊,大熊嘶叫數聲也倒下了。
爾朱榮馬上揮手指揮士兵把兩隻熊、一人一馬拖回中軍處。這時候,前方又串出一隻豹子,只見其速度飛快,躲過前方箭雨、長矛,直到侯景處,速度稍慢,於是侯景等人終於將它射殺。
侯景把豹子抬到中軍,爾朱兆等人也逐漸回來。
大概半炷香,所有人回到中軍處。
爾朱榮在大喝一聲,用長矛指著一堆獵物,大夥頓時傳來一陣歡呼聲。
他面色一沉,說:“這次打獵,獵物是今年最多的!但是,剛才在黑熊出來時候,有人怕了,居然後退!”然後用長矛依次指著兩個士兵,旁邊人把這兩人拉下馬,押到爾朱榮旁邊,爾朱榮冷冷看了他們一會,說:“你們居然怕死!”然後抽出長刀,依次把二人砍殺。
侯景等人大吃一驚,雙腿發抖,看著二人的血把雪地染紅,慢慢凝結成冰,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殺雞儆猴”。
回去路上,爾朱榮等談笑風生,興高采烈地回到秀榮。
回到住所,蘇薇感覺到侯景的異樣。她端來一杯水,侯景喝了幾口之後,說:“侯爺,今天收獲怎麽樣?”侯景長歎一聲:“今天,有兩個人遇見黑熊時候後退了兩步,被爾朱榮當場殺掉。這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怎麽一動不動就能砍殺?”
蘇薇眼神有點複雜,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不知道怎麽評論。但是我的想法就是,他這樣做不是沒有道理,強大的男人,總有人願意跟的。”
第二天,天剛剛亮不久,慕容紹宗就找上門,讓侯景支開其他人,單獨和他一起。
“昨天,你看到爾朱酋長殺人之後,就不大說話,神色有所變化,為何?”慕容紹宗開門見山地問。
“先生,酋長獎罰我沒有意見,也無法給建議。但是,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能因為小事而處決?”侯景也毫不避諱,直接說了。
“兄弟,哈哈,兄弟”,慕容紹宗說,“侯景你錯了。”
他走到窗戶前,把窗戶關好,然後坐下來,堅定而又低聲地說:“以殺止殺,是控制人心最快的方法。人是殺不完的,但是人心是可以控制的,你看古時名將,有幾個不殺人不屠城?”
“況且,爾朱酋長隊伍人員繁雜,契胡人偏少,以少製多自古就是大忌,你看大魏鮮卑製漢民,就是禁漢民藏兵甲。收新人人心,殺是最好手段。”侯景點頭理解。
“你的蒼狼兵,有多少是外來投奔你的?”慕容紹宗問。
“沒有,他們都是我父親、我的同僚,都是懷朔同部落兄弟。”
“怪不得。他日你到新地方,新環境,殺人未必是壞事。”說完,慕容紹宗起身,丟下一句話:“你自己悟去吧,我看你有慧根, www.uukanshu.net 特地來開導開導你。”說完就推門走了。
侯景仔細琢磨慕容紹宗這些話,以少製多,以殺止殺,攻心為上,這句話他反覆念叨。
漫天飛雪。
段榮策馬跑到高歡面前,說:“有柔玄人杜洛周,來找你商量事情。”
高歡一愣,就看到兩個人騎馬跑過來。
杜洛周,外形粗獷,國字臉,黑炭一樣的臉色,滿頭亂髮根根向上。來到高歡面前,他用手一指旁邊,高歡會意,二人策馬到一邊。
“燕州的糧食已經食盡。軍都關、居庸關,是軍糧,也不多。我們要活下去,唯一希望是向北,上谷有官倉,可讓我們暫度難關。”
“當然,我們來,是通知你我們準備造反,這不是和你商量,而是聽說你是懷朔豪族,我們希望你站我們這邊,六鎮兄弟同氣連枝,不要相互拆台,我們目的也是大家能活下去。”
話已至此,高歡也不好說什麽,他看了看婁昭君的大車,答應杜洛周。
當晚,杜洛周襲殺解押官軍,解押官軍死的死,跑的跑,杜洛周讓人說真王破六韓拔陵沒死藏在降民中,再度打出真王旗號,降民一呼百應。
六鎮二次起義,再次爆發。
杜洛周讓隊伍調轉方向朝上谷走,兩天后,隊伍抵達上谷,上谷官吏不戰而逃,降民大喜,打開糧庫、兵庫,糧食足夠他們吃上三個月,“真王萬歲”“杜洛周萬歲”的歡呼聲響徹全城。有飯吃之後,也沒多少人在意真王破六韓拔陵是否真的在世了。
杜洛周把上谷作為據點,暫時據此越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