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說馮去疾是將死之人,馮去疾反而放松了,笑道:
“我一直以為左相是法家大宗,怎麽如今卻行縱橫家之事,危言聳聽起來了呢?”
李斯面色不變,繼續盯著馮去疾說道:
“是啊,你身居左相,馮劫身居禦史大夫,武信侯馮無擇統帥五萬大軍,在這周圍十裡護衛,為皇帝所倚重,雖王氏、蒙氏也不能及也,何來一朝覆滅的可能呢?”
馮去疾聽了,臉上也浮現出驕傲之色。
李斯隨後問道:“那請問,何以在下區區兩句話,右相就從鹹陽披星戴月趕赴而來?”
馮去疾一時無語。
馮氏家族絕非無能的泛泛之輩,始皇帝出巡,天下矚目,馮家自然也不會沒有眼線。
前幾日,太醫令丞從皇帝轀輬車中出來,面無人色,如喪考妣,三緘其口。
武信侯馮無擇帶郡兵大軍在皇帝車駕四周護衛,得了消息,連夜送到馮去疾手中。
當時,馮去疾斷定秦始皇病重難治,正在彷徨間,李斯傳書“鴻鵬東來,其鳴也哀”,兩相對應,馮去疾立即丟下鹹陽趕來。
此刻被李斯說破,也顧不上臉面,低聲說道:
“君候莫怪,這可是夷三族大事,不可不慎,如今何如,唯君候馬首是瞻。”
李斯這才頷首道:“你我一體,休戚與共何如?”
當下兩人暗暗商議,馮去疾頻頻點頭,突然問道:
“蒙毅不在,中郎安懷也必死,但是中車府令趙高為人奸詐反覆,會不會妨礙大事?”
李斯不屑一顧:
“我已經查看天象,趙高不過是個小人,我觀之近日有血光之災,雖是贏姓趙氏,但區區內官,不通政務軍機,唾面可退,實在是不足為慮。”
……
被李斯不當回事的趙高,歪眼斜嘴地來到一輛馬車前,斥退下人,艱難地爬進車內。
車內秦始皇的公子胡亥正在調笑一名女婢,見趙高進來也沒有停下手。
趙高冷臉道:“讓她退下。”
胡亥晃著肩膀不依:“不要,我手冷,正需要暖懷。”
女婢聞言也是斜瞥著趙高,將身體更加湊近胡亥,任他施為。
趙高依舊冷著臉,勉強歪著身子坐下。
胡亥見狀笑道:“仲父又為何事被杖責了?”
胡亥從師趙高,卻從來不認真求學,而趙高也放縱他玩樂,還替他在秦始皇面前遮掩,因此胡亥對趙高非常倚重。
趙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
“右丞相馮去疾到了。此中必有大事發生。”
胡亥恍如沒有聽見,隻管手底快活,只聽到趙高接著說:
“每日轀輬車中退出來的飲食,俱都是吃完,沒有剩余。”
胡亥頓時拉下臉,不快地說:“原來父皇身體好的如此之快,不會又要問我的功課吧?”
趙高沉著臉繼續說:“前一日,太醫令丞上車診治,未曾下令煎藥,昨一日,陛下連服五次仙丹,死了五名近衛。”
胡亥停了手,想了一會,問道:
“仲父的意思,父皇身體還沒有好?哈哈,我又可以快活幾日。”
他埋怨道:“都是仲父不好,非要我跟隨出巡,哪有在鹹陽快活。”
說到這裡,他意興闌珊,推開女婢,女婢不敢做聲,低著頭,微微發抖。
趙高盯著女婢,聲音淡淡如水,在這夏夜如冰般寒冷:
“即便是身體好了,也吃不下這麽多飯食,近衛忠心,但是卻不熟悉服侍陛下的衣食,而這兩日,也沒有換新衣了。”
胡亥聽得莫名其妙,隻覺得趙高的話語中含著什麽難以揣摩的深意。
而他身邊的女婢卻顫抖的更加厲害,眼看到淚水滴落下來。
趙高伸手,拿起車中一個木匣,打開來。
女婢伏在地上,頭貼著車底,想要求懇,卻不敢出聲,一隻手緊緊抓住胡亥的衣袖。
“你很聰明。”趙高說道。
胡亥連忙阻止,但是已經來不及,趙高拿起木匣中短劍,一手抓住女婢的頭髮,把她拉起來,透心刺入。
胡亥嚇得瑟瑟發抖,手指趙高,牙齒打顫,一時間喊不出聲。
趙高收回手,任由短劍插在女婢身體上,低聲喝問:
“公子胡亥,如今有登大位之機,可有君臨天下之志?”
……
這個夏夜,群禪鼓噪,始皇帝的帷幕中卻寂靜非常。
皇帝的近衛們如常巡視探查,一如既往。
只是仔細看去,幾乎所有近衛,都是不時看向轀輬車邊的安懷。
宿衛的宿命就是死於君前,這沒有什麽好說的,但是安懷真的不一樣。
沒有人會想到,安懷會死在他們的前面。
蒙毅曾經有令:“不可使安懷死於爾等之前!”
但是此刻蒙毅不在,安懷是最高長官,他決意赴死,秦律如此森嚴,其他人也無法阻攔。
安懷的心情很平靜,蒙毅說過,逢大事當斬心猿。
生死只是尋常事,他唯一遺憾的,只是不能死於戰陣之前。
不過,如今天下安定,要打仗也只能去上郡找蒙恬。
或許,下次跟蒙毅求懇求懇。
想到這裡,安懷終於還是露出苦笑,他終究還是心有不甘的,這都已經沒有下次了。
以仙丹求長生,未免太過於縹緲,安懷多少有些可惜自己一身的武力。
似乎是為了回應安懷的苦笑,他身後的轀輬車傳出幾聲咳嗽。
這是秦始皇的聲音,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進!”
……
帷幕雖然可以遮擋周圍,卻無法遮擋高處的視線。
秦軍在高處,歷來都設有探馬。
李斯接到消息,還是有幾分詫異:
“安懷真的進去了?未曾修改過輪值排班麽?”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沉默半晌說道:
“這個安懷, www.uukanshu.net 不以職權貪生,真勇士也,雖然是個中郎,卻是公子扶蘇從小的伴讀,當日被調作近衛,很多人都猜測陛下有立扶蘇之意,如今看來,還是錯了。”
“又或者是陛下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吧?”李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頭,但一切又似乎合情合理。
馮去疾不以為然,秦始皇近幾年心意難以揣測,雖然並沒有濫殺大臣,但是丞相職位連換了好幾個。
他自己這個右相做得戰戰兢兢的,從來不敢以官階對百官,尤其是對待深得帝心的李斯。
所以,雖然秦始皇從未用近衛試服仙丹,但今天既然發生了,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這越發說明了,皇帝的身體多半是撐不住了。
馮去疾低聲道:“君候想要立扶蘇嗎?”
立儲,國之大事,不問君王,問李斯,馮去疾也真的是豁出去了。
李斯看看馮去疾,笑了起來。
世人都以為身居高位,必定有過人的智謀,卓識的遠見,其實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除非沒有見識和學問,否則,人的智力所差不過十之一二。
而身居高位,重壓之下,智慧不增反減。
只有是心智極其堅定的人,才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驚,從而保持正常智慧,甚至還能超常發揮。
比如,秦始皇嬴政,就是這樣的人;而那個安懷身懷巨力,沉靜堅定,也是一員悍將,可惜了。
“若是扶蘇為秦二世。”李斯淡淡說著,心底毫無波瀾:
“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