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9年春，谷雨節三日後，漠北姑衍山腳下。

　　漢軍擺開陣形，嚴陣以待。

　　霍將軍在給匈奴五部的信文裡說得很清楚:要麽決個生死，要麽共同祭地。五部族再無選擇，我霍去病也再無選擇！

　　那麽漢軍們等到的，將是緊握刀槍的匈奴騎兵，還是攜帶豬羊前來共同祭地的各位首領?

　　沒有人知道。除了驃騎將軍霍去病。

　　自從大軍開到姑衍山腳下，擺開陣形後，霍去病一直沒有上馬，站在山腳的一塊大石上，負手望天。

　　他在想什麽?

　　趙破奴站在他的身後，望著那張二十一歲面容的側面，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

　　二十一歲！長安城裡，官宦人家二十一歲的公子哥們，絕大多數在這個年齡時，每天早上睜開眼，都要由仆童侍女們幫他穿衣，給他端好了飯菜，服侍他進食。吃完飯後，他們便盤算著今天要到哪裡玩耍，是去城東看鬥雞的比賽，還是去勾搭張家那好看的媳婦，李家那俊秀的小姐?

　　眼前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如果要過這樣的生活，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他是當今皇后的親侄子，當朝大將軍的親外甥。

　　然而他卻領著山腳下這五萬大漢騎兵，殺到了漠北最重要的胡人聚集地——匈奴人的老家。來到了傳說中的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來到了傳說中的瀚海！

　　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馬蹄聲。霍去病的身體似乎動了動。趙破奴忙道:“霍將軍，匈奴人要來了。”

　　霍去病走下大石，道:“祭地禪禮的準備都做好了嗎?”

　　趙破奴道:“一切就緒。祭台搭好，柴火堆好，只差牛羊牲畜。您吩咐好了，不用準備牲畜。”

　　霍去病點了點頭。

　　趙破奴猶豫片刻，終於道:“霍將軍，您確定匈奴人不是來決戰的，而是來共同祭祀?”

　　霍去病道:“他們別無選擇。”

　　趙破奴道:“還是要兩手準備吧?畢竟，匈奴五部加起來，還是有七八萬精兵！”

　　霍去病道:“我們安排在後山兩側的一萬騎兵到位了沒有?”

　　趙破奴道:“已經布置妥當。只是，隻留一萬伏兵是不是有些少?”

　　霍去病笑道:“足夠了。截至昨晚，我已經收到了三封密信。其中有兩封我可以信得過，還有一封，我沒有把握。因此才布下這一萬伏兵。已經足夠了！”

　　他拍拍趙破奴的肩膀，道:“跟我去迎接諸王的祭祀禮品吧，打不起來的！敢和我霍去病正面硬拚的匈奴首領，現在已經沒有了。”

　　馬蹄聲漸漸臨近，震天動地。匈奴五部的首領們領著眾隨從，相繼而來。

　　果然，他們帶來的，是祭地禪禮上所需的牛羊，而不是全副武裝的騎兵。

　　霍去病迎接了率先到來的延山王、隨後趕到的蘭氏部族的首領，三人攜手，相談甚歡。

　　一刻鍾後，其他三位部族首領也相繼趕到。每一位首領都隻率了百余隨從，帶來了牛羊牲畜。

　　至此，趙破奴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他組織三軍，大部留守山腳下，山腰各地也布好了防衛，隻帶三千精兵隨著霍去病及匈奴諸王登上山頂。

　　祭地高台上，牲畜早已捆綁好，放在了堆積如山的柴草上。只等著驃騎將軍宣讀祭文，點火祭地。

　　霍去病登上高台，正要宣讀祭文，忽然屯頭王上前兩步，單膝跪地，對霍去病行禮道:“霍將軍，今日將軍與我胡人五部共同祭地禪禮，目的是要胡漢和睦，放下刀兵，共修兄弟情義，是這樣麽?”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道:“當然是這樣！”

　　屯頭王仍然匍匐未起，接著道:“既然如此，小王就放心了。小王受草原上的一位王爺所托，讓我詢問霍將軍，這位王爺也想一同參與祭地禪禮，以表達今後胡漢修好的願望。敢問驃騎將軍，可以讓他一同參與麽?”

　　屯頭王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嘩然。除了韓王及呼延部族的首領外，余人皆是內心震動。

　　胡人五部的王爺，都已在這裡了。那麽屯頭王所說的“草原上的王爺”又是指誰?

　　按理說，胡人五部近些年來，公推過的草原共主有兩位。一位就是伊稚斜大單於，他可以指揮匈奴五部內的任何一支軍隊。另一位就是左賢王，按照慣例，左賢王為匈奴的儲君，因此也可以稱之為“草原共主”。

　　霍去病眉頭微皺，他心裡清楚，屯頭王一直是降而不服，此刻他既然這樣詢問，那麽接下來一定會有後手。他所說的王爺是大單於呢，還是左賢王呢?

　　然而不管是誰，自己先前在給匈奴各部的書信中說得很清楚:五部族若是持槍攜刀前來， 我們就在姑衍山下決個生死，五部族若是牽著牛羊牲畜前來，我霍去病就和五部族一起在姑衍山舉行“祭地禪禮”，在姑衍山上共同向天地保證，絕了再起刀兵的心思！

　　既然這位草原上的王爺願意為今後的漢胡修好而出力，自己自然也就不好拒絕。何況，該來的東西，早點來更好！

　　霍去病歷來是這樣想，該來的，就早點來。別等我班師回朝了，漠北再出什麽么蛾子！到那時，朝廷再組織兵將討伐，又不知要多費多少周折。

　　想到這裡，霍去病面露微笑，對屯頭王道:“大王，這位王爺想一同參與祭地禪禮，我沒有意見，表示歡迎！”

　　屯頭王大聲道:“多謝驃騎將軍！”而後轉過身，對身邊一名親隨耳語了幾句，那名親隨翻身上馬，往山下疾馳而去，不多時，那名屯頭王的親隨又回轉來，身後一人一騎，竟然便是草原上聲名顯赫的左賢王。

　　左賢王是匈奴五部公認的第一勇士，又是整個匈奴王庭的儲君，他的出現猶如一陣旋風刮過姑衍山山頂。

　　左賢王騎在馬上，一步步靠近山頂的祭天台，一步步靠近祭天台中央的那個男人，他的心中也如翻江倒海般。

　　就是那個男人，在漠南率軍與自己決戰，吃掉了自己的七萬騎兵精銳。七萬啊！那幾乎是自己部族世代的傳承和積累。

　　就是這個男人，自己漠南兵敗後，他一路追擊自己剩余的數千騎兵，一直追到了狼山下、瀚海邊。逼得自己隻好向西逃入烏孫國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