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母子倆從巷口離開,林遠志終於松了口氣。
好在有驚無險,把人給救了回來。
“你收三百多,是不是有點貴了?”林遠志對楊從容說道,“一劑小承氣湯加上幾劑竹葉石膏湯,應該用不了一百塊。”
“這三百可不只是藥費,還代煎的費用,處理廁所衛生的費用,還有那個外套的費用——雖然是舊的,不過還能穿呢。”楊從容掰著手指頭一一道來,“我收三百已經算很便宜了。我們中藥鋪要是每單就賺十幾塊、幾十塊,怎麽生存?”
“你這麽小就有自己的生意經了?”
“形勢所逼,沒辦法呀。我們禦信堂這麽多年也只是慘淡經營。”
“你媽人呢?為什麽店裡老是只有你和你爸?”
“她不在了。”楊從容語氣驀然變得十分低沉。
林遠志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情,有點尷尬,連忙轉移話題。
“你整天看店不悶的嗎?”
“我晚上可以出去啊。”
“哦,去哪裡玩?”
“羽毛球場。我特別愛打羽毛球,我覺得我要是繼續練的話,以後參加比賽要是能得獎,有機會去打職業。”
“原來你不想當中醫。”
“誰喜歡當中醫啊,整天坐堂,很容易得痔瘡的。”楊從容一臉笑嘻嘻。
“嗯,同感。”
“像你那樣的還好,在醫院裡上班,起碼有很多同事可以來往。你看像我這種學師承的,連個可以聊天的同學都沒有,以後就算考到執照也進不去醫院,只能在自己家門診工作,還要熬到一把年紀才能當坐堂醫生……可是現在女中醫都沒幾個了。”
這確實是個很常見的情況,中醫的後人往往不願意乾中醫。
投資高,收益低,投資周期還特別長。
林遠志如此,楊從容也是如此。
“對了,林醫生,你這樣做不好吧?”
“什麽不好?”
“就是把醫院的病人帶到我們這裡啊。這不是等於禦信堂搶走了廣醫的病人嗎?醫院那邊會有意見吧?”
“怎麽會?”林遠志笑著搖頭,“剛才我不是說了,精神科醫生要叫精神病院的人來抓人,我看不下去,才把病人帶來這裡的。等於醫院沒什麽辦法治療,已經放棄這個病人了。”
楊從容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那以後你多多介紹病人來我們這裡,好不好!”
“這次只是偶然事件,平時我們中醫科都沒幾個病人,怎麽給你介紹?你這裡很缺病人嗎?”
“缺倒是不缺,每天有二三十個吧,大部分都是老面孔,我希望能多來點新人,因為只有新人才能帶更多新人啊。就算是一天來五十六個,我爸都能看完的,病人多多益善嘛!”
“你還挺會為自己家店鋪著想的。”
這時,有人進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穿著黑色衣服的婦女。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
“楊大夫不在嗎?”
婦女朝著通往內院的門洞張望。
“我爸今天上午出診了,我早上九點已經在群裡發布了通知。潘阿姨,你沒看到通知嗎?”楊從容拿出手機說道。
“哦……我平時不太看微信群的。”潘阿姨目光低垂,“既然楊大夫不在,那我下午兩點後再過來。”
“等一等,潘阿姨,這裡有個廣醫過來辦事的林醫生,他也是中醫,你要不要給他看看?”
林遠志瞪了楊從容一眼,後者卻是一臉壞笑。
這丫頭似乎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
“是嗎?對面廣南醫院的中醫?這麽年輕?”
潘阿姨走上前,眯起雙眼,仔細辨認林遠志身上的白大褂,確實在胸口找到了廣南綜合醫院的標志和文字,然後又看到了林遠志的胸牌上也印有廣南綜合醫院的標志。
她立即就信了。
“是啊,他還是個實習生,不過人家跟我爸那種半路出家的不一樣,人家可是正規醫科大學出來的。”
“這樣啊……那好吧,林醫生,麻煩你幫我看看。”
潘阿姨自顧自走到診療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林遠志眼睛都冒火了。
楊從容豎起了兩個大拇指,嘴巴無聲做出“加油”的口型。
她顯然覺得這是很好玩的事情。
林遠志隻好硬著頭皮,走到診療桌另一頭坐下。
“那個,潘阿姨,你哪裡不舒服?”
“我這條左腿……大腿這裡……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忽然老是抽筋,就是抽痛。去醫院檢查說是坐骨神經痛,醫生給我開了藥,吃了幾天都沒效果。我再去,醫生說動手術才能根治。我怕開刀,不敢手術。可現在走路稍微遠一點都會發作,再過一段時間,只怕要扶拐杖了。”
潘阿姨用力捶打著自己的左大腿。
“哎,都說人老腿先老,我還不到五十歲,就開始老了。”
林遠志一邊抓著潘阿姨的雙手檢查,一邊問道:“除了左大腿抽痛,還有什麽其他症狀嗎?”
“還有就是……不能穿裙子去跳廣場舞,一受涼,腿疼會加重。其他方面好像沒什麽。”
手診和舌診都結束後,林遠志說道:“你的十個手指頭的月牙紋都是慘白慘白的,手掌也沒有血色,舌淡苔少,你這個症狀是肝血不足加上氣虛導致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月經很久才來一次,而且差不多快停經了,對吧?”
“對的對的,四五個月才來一次,我感覺就快停了,說不定下次就不來了。”
林遠志拿起筆在處方簽上寫下一個藥方, www.uukanshu.net然後遞給在旁邊看戲的楊從容。
“小楊,別愣著,去給阿姨抓藥吧。”
楊從容看著處方簽,說:“甘草白芍湯加伸筋草、黑附片?”
“怎麽,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我現在就抓藥。”
楊從容跑到藥櫃前邊,熟練地翻找出對應的幾個藥味抽屜,使用電子秤稱重,不到五分鍾就抓好藥了。
這三副藥一共才三十六元。
潘阿姨用手機交完錢,就提著裝藥的袋子走了。
“林醫生……你竟然來真的?”
“不是你讓我給人看病的嗎?”
“我當時只是跟你說笑的。你要是推辭說醫院的醫生不能在外邊的門診藥店看病,潘阿姨也不會說什麽的。這種規定大家懂的都懂。”
“算了,人都走了。反正多看一個,少看一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林遠志怒氣未消,“不過,你這種行為真的很不好。人家病人都坐下來了,要是我當時拒絕了,病人該有多失望?”
“對不起嘛!”楊從容賠笑道,“林醫生,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一個小孩子計較啦。”
“小楊,你今年幾歲?”
“十六。”
“還小孩子,你都多少年沒過兒童節了?”林遠志起身,“我回醫院食堂吃飯了。”
“拜拜!下次再介紹病人過來哦!”
等到店裡空無一人後,楊從容看著那張林遠志手寫的處方簽,嘟噥道:“字寫得好醜……為什麽他一個實習生開藥方那麽快,一點都不帶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