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手機去了城鄉交界處的巷子,找了一個看上去還算年輕的女人。
“我這裡只有這些錢了,明天跟我去探病,完事了都給你。”
女人看著卡林憔悴的樣子,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隨後她遞給卡林一根煙。
“贈送的,抽抽試試。”
“謝謝。”
煙霧不會撫平傷口,只會讓人沉思,隨後愈發痛苦。
痛苦的作用就是讓人好好哭一場,然後去睡覺。
卡林還是沒哭,睡的也不算好。
第二天下班後,老板沒敢留卡林加班。
項目經理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辦公室,不敢出來。
因為他們知道了那個院長的事。
誰都怕不要命的。
卡林跟眼鏡哥借了兩塊掃了輛共享電動車,接上那個女人就去了醫院。
女人沒有濃妝豔抹,只是素面朝天。
不算好看,也不算難看。
“要看的是誰?”
“紅太陽孤兒院院長。”
“什麽病?”
“胃癌,晚期。”
簡單的交談過後,女人拍了拍卡林的後背。
“我聽說紅太陽要倒閉了,因為沒錢招護工了。”
“是啊。”
“你們同期出來的孩子沒人援助嗎?”
“我援助了。”
一路無話,兩人來到醫院,找到了院長所在的病房。
院長身上各處都是管子,頭髮和眉毛已經掉光了。
他現在只有40公斤,像乾屍一樣躺在那裡。
可見到卡林和他的“女朋友”後,就立刻笑了起來。
卡林也笑了起來。
“什麽時候結婚?”
他操作著手上的面板打字。
“今年就結婚了,到時候拜您。”
“要孩子嗎?”
“要,一男一女。”
院長還想問什麽,但手指卻止不住的顫抖。
“是我耽誤你了。”
這幾個字打了足有十分鍾。
卡林的淚水如同開閘的大壩。
頃刻間就打濕了臉龐。
沒有抽噎,只是淚腺控制不住。
“沒,沒有您我早就死了。”
最後一句話打了半個小時。
“你是個好孩子,切記,要做個好人。”
卡林無法忍受這像交代遺言一樣的環境。
他抹去淚水,“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的,我要當個小人,比誰都壞的小人。”
院長氣憤的指著“好人”兩個字眼。
卡林只能順著他來。
隨後護工將他們兩人帶出了病房。
“患者還有兩個月時間,但治療費用我需要跟你說一下。”
她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至少對卡林來說是如此。
“醫院可以代為繳納這筆費用,你怎麽說?”
“不用,我來繳納這筆費用。”
“...你其實不用這樣的。”
“我是他的孩子。”
護士可能會嘲笑他吧?
現在這個社會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使勁,況且他和院長又沒有血緣關系。
顯得你有責任心了?
卡林自己都想罵自己。
真賤啊。
兩人離開醫院,卡林掏出手機就要給女人打錢。
結果被女人攔住了。
“這筆錢算我給孤兒院的捐款,他們並不錯的。”
“一碼歸一碼,這錢該給你。”
“那你要做嗎?”
“不做,沒心情。”
女人最後推開了卡林的手機。
“那這錢我不能要,不符合職業道德。”
卡林聽完噗嗤一聲笑了。
女人也笑了。
“我打過兩個孩子,今天幫了你,總感覺積了不少陰德。”
“等我死了,我會幫你向閻王求情的。”
女人嬌嗔的看了一眼卡林。
“說的什麽話,你這種好人,就該長命百歲。”
“罵人是吧?我可不當好人。”
用剩下的錢請女人吃了一頓拉麵,卡林得到了可以免費服務一次的承諾。
她還信誓旦旦的寫了個條,保證自己不會反悔。
之後的時間,便是一如既往的上班還債,偶爾帶著那個女人去看院長。
但一個月後,紅太陽還是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
因為院長交了太多孩子的學費。
女人也突然消失了。
後來聽她的同行說,是得了絕症。
打胎太多,陰德有損了。
卡林不信這個,還大罵了這些老頑固一頓。
還好是找到了這位姐姐的家人。
是農村人,並且真有一個弟弟。
她弟弟大學馬上畢業,是個一本大學。
但姐姐的病太重,弟弟已經救不了了。
最後她被埋在了一家公墓裡,是上等的穴位。
原本是要葬在祖墳的,但族裡的人說她的職業不配,給家族蒙羞。
弟弟打了那些老登一頓,最後貸款給姐姐買了公墓。
“我姐說她違背了與你的約定,並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弟弟給卡林鞠了一躬。
兩人當晚大醉而歸。
又是一個月,新生終於如約上線。
原本應該暴死的遊戲,因為人設做的太好,便突然因二創火了起來。
老板罕見的發了獎金,據說他賺麻了。
卡林是其中的大功臣,春之女神的故事引人入勝,讓新生變為了當年mmo的劇情典范。
但這位功臣沒有參加慶功宴,而是用獎金給老院長舉辦了葬禮。
地點就在將要拆掉的紅太陽孤兒院。
葬禮上來的人很少,原本說好要來的同期都沒來。
其中有一個甚至當了大老板。
大老板還特意發來了信息,“別弄得好像別人都沒錢幫院長辦一樣,你這樣做,大家都很為難,懂嗎?”
卡林笑了。
畜生們的借口真多啊。
葬禮結束後,護工阿姨們收拾了一下孤兒院,便離開了這裡。
“院長,都結束了。”卡林捧著骨灰盒在寒風裡喝酒。
“我果然沒法當個好人啊,如果有來世,我一定要當個小人。”
骨灰盒被風吹的蓋子都動了一下。
似乎在罵他不懂事。
卡林沒有理會寒風裡的那一聲臭罵。
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記得他了。
他捧著骨灰盒來到葬著那個女人的公墓,買下了一處墓穴。
將院長葬在這裡,以後來的時候就能同時祭拜兩個人了。
喝醉的卡林離開墓園,在大街上放聲高歌,想要驅散那種要命的孤獨感。
沒人理會他,也沒人能理解他。
恍惚中,他只能聽到一些聲響。
“緊急通知,特殊寒潮來臨,請大家...”
隨後意識便被剝奪,屍體也倒在了無人問津的寒夜之中。
阿爾德裡奇放完記憶,看向了旁邊閉著眼睛的卡林,隨後開始播放另一段記憶。
“我叫以夜,我想和你做朋友。”
以夜伸出的手很柔軟,還有些小。
但那是自己兩世以來唯一的友情。
卡林睜開眼,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老費恩對自己好,僅僅是因為自己是老羅素的孫子。
而對以夜來說,兩人是純粹的友情。
“給我看這些東西幹什麽?”
“你想救以夜嗎?”
“當然,但你需要幫我解決眼前的困境。”
阿爾德裡奇用手杖點了下卡林的頭顱。
“這不是什麽困境,你只要能理解敕令騎士的真諦就好。”
所謂的職業真諦,以夜不止一次的和自己說過。
只有理解真諦,上位職業的威能才能徹底發揮出來。
但敕令騎士,似乎是以抗爭作為真諦的。
那就陷入了死循環,只有殺死神使才能領悟真諦,但現在他殺不死,甚至可能被反殺。
阿爾德裡奇看出了卡林的疑惑。
“敕令騎士,是黑暗戰爭時期,唯一敢與神明拔劍的人,他們不曾恐懼。
你不怕神明,這很好,但你要摒棄對死亡與孤獨的恐懼,而以夜,將會成為你的錨點。”
把男人當錨點,說起來確實有點惡心了。
但現在事態緊急,由不得他犯惡心。
“具體該怎麽做?”
還沒等卡林思考完,一段景象就突兀的出現在了空間中。
以夜站在費恩城的城牆之上,血流不止。
他的胸口穿出一把大劍。
那是懺悔者。
而卡林臉上,帶著一雙如蜂窩般的眼球。
這是未來。
“支配之主,可不止能在賽克特的血脈中種下基底,沒有神明庇護的上位者也一樣。”
阿爾德裡奇如同開玩笑一般說出了這段話。
“我會對至高天宣讀聖者的歸來,在這之後,你會成為所有虔信者追殺的對象,能接受嗎?”
卡林沒什麽可拒絕的。
但他不明白阿爾德裡奇的目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是想讓我代替你毀滅世界?”
“不一定,聖者的降臨意味著紀元的終結,具體怎麽做,還要看你自己。”
少年不太明白,“我為什麽要終結這個紀元?”
“因為力量,”阿爾德裡奇的話很直接,“聖者擁有他人難以企及的力量,而你有了力量,又對這個世界不滿怎麽辦?”
卡林現在懂了,為什麽職業介紹上說權柄最終將導致墮落。
雖然這是自己寫的,但只是為了後續埋伏筆罷了。
但現在這點也被歷史圓上了。
見卡林沒有異議,阿爾德裡奇便開始了宣告。
“諸神啊,你們的噩夢,回來了!”
手杖在地上輕點了一下
空間中的黑色逐漸褪去。
無數如扭曲線條一樣的色彩在空間外抖動。
不似人聲的言語想要侵吞空間內的力量。
但那只是徒勞。
阿爾德裡奇宣告完畢,便摸了摸卡林的頭。
“你已經有庇護了,去做你想做的吧。”
老者逐漸消逝,只剩空間之外的瘋狂事物依舊在嚎叫。
空間被逐漸壓縮,最後變成一層薄膜裹在了他身上。
汙染的力量被隔絕在外。
“這是凡人的庇護,沒有神祇,人類不也活下來了嗎。”
阿爾德裡奇最後的聲音帶著一絲輕蔑。
不知名的色彩們逐漸褪去。
菲爾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卡林,醒醒啊!”
卡林剛被搖醒,就看到克蘇恩還在和神使的絲線拉扯。
菲爾沒有亂動。
而手中的福音石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神使邊戲弄著暗影教徒們,邊看向卡林。
“小家夥,我看到了你的命運,真有意思,這就是俘獲了真相後,命運之神獻給我主的禮物嗎?”
看來支配之主也不怎麽樣,居然還要別人幫忙才能看到未來。
卡林嗤笑一聲,拔出了懺悔者。
劍身紅光大放。
汙染的力量已經不會影響自己了。
“命運之神?窺私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