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森林風極其寒冷,屋子裡的溫度降得極低,夜薄命坐在床榻上,心有余悸的看著地面。
剛才他一步步的跟著那道身影去了很遠的地方,就在他準備繼續跟著的時候,師傅喊醒了他,否則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
老道士點著燈,走到了夜薄命的身旁,昏黃的老眼死死的看著他。
“師傅,我剛才是怎麽了?”
“你被妖怪勾走了魂!之前就跟你說過,你天生身弱,五行有缺,是最容易被精怪勾走命的,可是你都不聽,這下遭報應了吧。”
“對不起,師傅。”
夜薄命低下頭,滿臉的懊悔。
要是他沒有在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一眼,估計也就不會被妖怪勾走魂。
老道士心疼的看著自己的殘缺小徒弟,這個小家夥,心裡充滿了好奇心,可是他的命根本就不允許他做什麽,命中有缺,天生的殘命。
但更讓老道士憤怒的卻是另一點,那就是這精怪居然敢入門。
“門神!你們承老道香火!就這麽放任精怪危害老道的傻徒兒!這是何等道理!”
暴怒的老道士像是一隻老獅子,跑到門口用力的拍打那兩張貼在門上的門神像,直到將門神像拍的陷入木門中,這才算是罷休,拍過門神,又跑到家仙的神像前,指著它大聲呵斥。
“你承老道與傻徒兒的香火,居然任由這精怪入屋,若再有,便將你棄之荒野,換一尊家仙供奉!讓你做那孤苦的野仙!”
打門神,斥家仙,老道最後坐在夜薄命的床旁,揉了揉他的腦袋。
“還是為師道行不精,這才讓你遭了此災,是為師沒有保護好你。”
“不,不是的,是徒兒的錯,徒兒不該不信師傅。”
“行了行了,嚇到你了吧,好好睡一覺吧。”
“嗯。”
“為師陪在你身邊。”
有了師傅坐在自己的身邊,夜薄命這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老道士看著陷入睡夢的小徒弟,枯槁的手拂過他無法睜開的左眼,摸了摸他殘缺的左臂,輕輕的歎了口氣。
天生殘缺,天生孱弱,命理有缺,真是好一具皮囊啊。
天色微微亮起,老道士半依靠在床邊休憩。
幾縷微風吹入屋內,一股淡淡的煙氣在空氣中彌漫,老道士猛地睜開眼睛,昏黃的眼睛瞪得溜圓,怒意從心間湧入眉梢,立刻掏出懷中的一把符篆灑向半空。
門口已經快褪色的門畫此時仿佛活了過來一般,一尊手持大刀,一尊手持鋼鞭,魁梧的身姿從門畫中走了出來,怒目圓睜,無形的肅殺之氣彌漫在整個山野,邁步踏入門內,直指那幾縷淡淡的煙氣而去。
夢中的夜薄命恍恍惚惚的睜開眼睛,用自己殘缺的右眼望著四周。
他又回到了那個跨過了千山萬水的地方,一條河的對岸,就是他之前看到的小木屋和院子前搭著的葡萄架,一棵大樹仿佛倚著山水生長,留下臂彎處讓人在其上休憩。
自己這是,又被勾魂了嗎?
一盞大紅燈籠在他的面前發出橘黃色的光芒,一個人影站在他的身側,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燈籠。
“請,隨我來。”
夜薄命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他絲毫沒有害怕的情緒,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我師父說,你是來勾魂的,我不能和你走。”
那人影停滯了片刻,手中大紅燈籠輕輕搖晃,再度邁步向前。
“請,隨我來。”
夜薄命沒有動靜,靜靜的看著他走到河邊,虛幻的身影漂浮在河上,手中的大紅燈籠被他高高舉起,不讓它沾染到這裡的河水,那道身影回過頭來,沒有面容,可是夜薄命看得到他在面對著自己。
虛幻的身影若隱若現,它朝著夜薄命晃了晃大紅燈籠,這一次,夜薄命居然看出了幾分哀求。
“請,隨我來......”
“好......”
面對著第三次哀求,夜薄命沒有再拒絕,邁開了腳步,朝著它走了過去,雙腳踏入到河水中,明明是在夢境中,可是這河水卻冷得徹骨。
“你是誰?”
“......”
“你是來勾魂的嗎?”
“......”
“你要帶我來幹什麽?”
“......”
“我們認識嗎?”
“......”
這身影一言不發,極其緩慢的朝著前方前進,夜薄命跟在他的身後,盡管河水徹骨的寒冷,但他卻沒有停滯,兩個人一步步的走上了岸,一股微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了夜薄命靈魂的衣角,吹起了他的頭髮,以及空空的左臂。
一直沒有反應的虛幻身影,此時顫抖了起來,手裡的燈籠都因為憤怒而顫動。
夜薄命看了看它,又環顧四周,腳步不自覺的便朝著那座小木屋走去,樸素的小木屋長滿了各種藤蔓,以至於人們都很難看出它其實是木頭搭建而成,幾株認不出是什麽的草藥長在門口,或許是因為很久都沒人打理,它們顯得有些雜亂。
步入到小木屋中以後,淡淡微甜的藥香味飄來,鋪著獸皮的木床擺放在地上,上面還放著幾本看不清樣子的書,一張木桌靠著窗戶,上面擺滿了各種藥物,還有一罐不知為誰而放著的蜂蜜。
一株花茶樹種在入門後的右側,它的左邊擺放著一張椅子,輕巧的藤椅沒有多余的裝飾,樣式不大,應該是為了某個孩童準備。
夜薄命一步步走到了木桌的前方,木桌上擺放著三件物品。
一把刻有長生的平安鎖,一枚寫著落寶的銅錢,一支雕琢紫色紋路的毛筆。
這三種東西,他好像見過。
好像,都是屬於我的。
當他伸手準備去拿起這三樣東西時,大地劇烈的顫動起來,面前的三件器物因為顫動一個個的滾落在了地上,夜薄命低下頭,這三件器物再也沒了蹤影,猛地,他的胸口劇烈的疼了起來,潮水般的失落感令他呼吸都產生了停滯。
眼前的世界在顫動下開始崩塌,腳下一空,夜薄命整個人凌空摔了下去,風在他的耳邊呼嘯,灼燒般的痛苦令他幾乎想要死去。
就在他承受不了這種痛苦的時候,一盞橘紅色的燈籠出現在他的面前,燈光格外的溫暖,令他緊皺的眉頭舒緩。
手持著燈籠的虛幻身影一隻手抱著他,另一隻手拿著燈籠,墜落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落地。
夜薄命卻沒有再醒過來,雙目緊閉,像是陷入了更加深層的夢境中。
提著燈籠的身影將燈籠放在夜薄命的面前,輕輕的搖晃著,似乎想要將他喚醒一般,可是無論他如何嘗試,夜薄命的氣息越發的垂危,猶如暴風雨中的一葉浮萍。
“轟隆”
“轟隆”
天空中傳來雷暴咆哮的聲音,漆黑的空間上空裂開數道細密的裂縫,一聲聲厲吼從裂縫向空間傳來,打鬥聲幾乎將四野撕碎。
虛幻的身影再度提起手中的燈籠,橘黃色的燈芯火苗跳動著,想要從燈籠中跳出來,跳到天空中,和空間之外的那些東西戰個你死我活。
可是,他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一雙渾濁到看不清萬物的眼睛,透過虛幻的帷幕,看著躺在地上無比痛苦的夜薄命。
漆黑的空間上空的裂縫越來越明顯,橘紅色的光透過縫隙,照在這片漆黑的空間中,那些被光線照到的地方,全都冒起了青色的煙氣。
他將燈籠放在了地上,邁步走向了遠方。
黑色的空間此刻徹底崩塌,那一盞燈籠中的火苗越發的黯淡,最終燈籠以幾乎熄滅的樣子停在了夜薄命的身旁,再也沒了蹤影。
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陰天,聲聲雷霆在天空炸響。
百米巨神在天空中掄起手中的大刀,朝著地面上虛幻的身影砍向下去,滾滾雷霆覆蓋在大刀的刀刃上,一把鐵鞭冒出炙熱的烈火,雄渾的陽氣足以將大澤蒸騰,雷霆夾雜著火焰, www.uukanshu.net 以萬夫不當之力壓向地面上的虛幻身影。
那身影仿若振袖一揮,便擊潰了雷火夾擊,身影手中捏著法印,頓時天地間風雲驟起,滾滾風暴席卷八方。
兩尊巨神不敵,瞬息便被吹去千裡。
虛幻的身影立於半空中,身形越發的縹緲虛幻,透過木屋,看到了躺在床上冒冷汗的夜薄命,以及睜著眼睛,仿佛透過屋頂與他對視一般的老道士。
半響後,這道身影抬袖一點,整座山林中的靈韻盡皆匯聚於此,浩瀚如海的威壓宛若天威,壓的老道士幾乎喘不過氣,脖子上的青筋盡顯,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哞”
一聲牛吟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打破了所有的一切,恐怖的威壓盡皆崩碎,與之一同崩碎的還有半空中的這道身影。
雙眸瞬間破碎,已然薄如雲霧的身軀刹那間似要灰飛煙滅,在一番掙扎下,只能勉強維持身形。
“邪祟!斬!”
“諸天正法!借我神力!斬!”
夾雜著雷霆的大刀與裹挾著烈焰的鐵鞭當頭落下,兩尊巨神四周咆哮著洶湧的神力,天空中雷霆隨著一同咆哮,滾滾雷霆化作兩張猙獰的面孔,口中吞吐著閃電,伴隨著怒吼與風暴,一擊落下。
虛無縹緲的身影徹底崩碎,消散在了天地間,再也沒有了動靜。
它消散後,夜薄命痛苦的表情才逐漸平靜了下來,死了一般的躺在床上,若非還有呼吸,或許都覺得他已經死了。
兩尊門神斬殺邪祟後,朝著老道與神志不清的夜薄命頷首致歉,消失在了兩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