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離開後，天地間瞬間換了顏色。

　　天還是那個天，月還是那個月，曠野還是那個曠野，但是和剛才的比起來，似乎多了一層灰蒙蒙的晦色。

　　鍾無豔驚道:“這是怎麽回事?”她想起了星芒設置的沒有出入口的空間，深怕這和那空間一樣，飛身上去，尋找出口。

　　閻王也發覺了異常，眉頭微皺。

　　以他對皇帝的了解，這並不是什麽好的現象。不過他並不在乎，在他的潛意識裡，似乎人間，——陰間自不必說，——也沒什麽可以困住他的地方，所以現在他最關注的，是想盡一切辦法和鍾無豔多說一會兒話。

　　是啊，過一會兒就要上天界去了，回來說不定鍾無豔又到了哪裡，他不得不珍惜這次機會。

　　閻王追上去，喊道:“無豔，等等我！”

　　鍾無豔以為他發現了出口，停下問道:“怎麽了?”

　　閻王飛到她的跟前，笑嘻嘻的說道:“沒事沒事，我和你一塊找出口。”

　　鍾無豔哭笑不得，“我還以為你找到了呢！”將手一揮，“去，那邊找去。”

　　閻王扭捏，並不離開。

　　鍾無豔無奈，以為他沒理解自己的用意，“我們分頭去找，會快一些。”

　　閻王仍舊不離開，輕聲細語:“我和你一起吧。過會兒我就要去天界了，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

　　原來是這樣，鍾無豔在心中笑了，不過她忽然想到，他去天界首要條件是離開這裡啊，不禁嗤笑一聲，“快去找，快去找，你不找到出口怎麽去天界?！”

　　閻王頓住，這才理清了其中的邏輯關系。

　　正要離開，忽見白無常也飛身上來，同時不停的喊著:“鍾無豔，鍾無豔！”

　　鍾無豔聽到他的喊聲，問道:“怎麽了?”

　　白無常飛到她的跟前，臉上有著發現了秘密一樣的歡悅，“鍾無豔，不要找了。”

　　鍾無豔奇怪:“為什麽?”

　　白無常笑道:“這就是陰間啊！”

　　鍾無豔呆住。閻王也震驚了，環顧四周，這裡明明就是陰間的場景嘛！

　　真沒想到皇帝設置的空間，竟是在他的陰間裡。

　　想一想也對，這裡的人除了皇帝之外，都是陰間的人。設置在陰間，倒也符合常理。

　　讓他們震驚的是，皇帝設置了在了陰間，他們竟未發覺。可見皇帝的法力雖然不經常用，但是也是非常強大的。

　　鍾無豔奇怪，“你是怎麽發現的?”如果不去想這是陰間，只會猜測這是皇帝設置的一個空間，但是現在知道它是陰間了，才會覺得這裡的一切就是陰間的一草一木。

　　白無常聽到她的問話，不好意思的笑了，說道:“其實是因為鍾馗和周念茹。”

　　鍾無豔不明白:“他們兩個?”

　　白無常說:“他們兩個來到陰間，相貌和身體都會根據自己的品行重新設定。你們飛上去不久，他們兩個就重新修訂了身體和相貌。你想想一個魂魄，突然不由自主的變換模樣，除了陰間還有哪裡?”

　　原來是這樣，不過有一點仍是不明白，鍾無豔問道:“那為何來到這裡之後沒有變換模樣，有延遲嗎?”

　　白無常說:“沒有延遲。你忘了嗎，皇帝離開之後天地間瞬間變了色調，之前其實還是在皇帝設置的空間裡，他走後才是真正的陰間。所以他們才沒有變換相貌。”

　　鍾無豔聽說，這些她都是知道的，點了點頭。

　　在一旁聽著的閻王，臉色卻不好看起來，像是噴出的井水一樣，心中湧出了一股一股的酸澀。

　　鍾馗和他的生平閻王是知道的，但是在見了他的相貌之後，閻王也沒當回事，然而現在聽說他變換了相貌，閻王的心中不好受了。

　　鍾馗的品行他是知道的，根據他在人間的行為可以推測出來。現在變換相貌，閻王不敢想象。

　　(2)

　　在下面，鍾馗和周念茹都在驚異於自己的變化。

　　天地間變換了色調之後，鍾無豔和閻王就飛到半空中尋找出口了，而鍾馗周念茹以及白無常三人就在下面等著。

　　白無常是因為閻王和鍾無豔都在這裡，相信他們會有解決的辦法，所以並不擔心，沒有去找出口。

　　鍾馗和周念茹二人，則是因為剛成為魂魄不久，對這裡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以為這就是陰間，這就是他們現在該有的狀態。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們的身體起了變化。

　　周念茹還不算明顯，只是在她瘦削的臉上豐盈了些，整個臉型都沒有什麽大的變化。

　　鍾馗就不同了，他的骨骼咯吱咯吱的響，原本粗壯的身體一點一點的瘦下來，雖然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但是在外人看來，也像是瞬間一樣，變成了一個體格勻稱的身板。

　　臉上也有了變化，肉瘤一樣的鼓包像是粘上去的一樣，此時一個一個的掉落下來，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膚色也變白了，原本黝黑的臉色漸漸褪去，慢慢地透出了紅潤的色彩。

　　像是在醜陋而臃腫的面孔下藏了一副面具一樣，剝掉外面的之後，不斷的扭曲，調整，變成了一個神采飛揚，俊朗不凡的面孔。

　　鍾馗驚異於自己的變化，他雖然不喜歡自己原來的相貌，但是現在突如其來的變化，仍是讓他慌張，他問白無常:“這是怎麽回事?”

　　白無常也在留意著鍾馗相貌的變化，不過這種變化他見的多了，並不覺得驚異，讓他奇怪的是，這種變化只有在陰間才會出現，這時他立刻想到這裡其實是陰間。

　　再去看周念茹，——周念茹倒是沒有變化，又不敢肯定，仔細端詳了才發現，周念茹確實有了變化，只是她的條件比較好，改動的少，所以沒發現。

　　白無常說道:“鍾馗你不要害怕，這是你在陰間的相貌。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嗎，在陰間，相貌是和自己的品行有關系的，你有這樣的相貌，正是因為你有良好品行的結果。”又抬頭看天，“他們去尋找出口了，我去把他們叫回來。”說著朝上飛去。

　　鍾馗還想問什麽，但見他已經離開，也就住了口。

　　周念茹看著鍾馗發生的巨大的變化，在心裡想，原來這就是陰間啊！

　　她忽然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在人間整日整日困在家中哪裡都不能去的日子。

　　在陰間不會有了吧，在陰間沒有家庭沒有愛情，就是一個一個的個體，想要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捆綁，沒有人間那種所謂的秩序上的束縛，可以像白無常他們一樣，像沒有翅膀的鳥兒一樣，在天空中自由的飛，飛。

　　想到這些，忽然又想起了祝唐寧，他是最無辜的，因為要逃跑，便拉上了他，世人也就給了他一個愛情的名義。

　　然而他們兩個都知道，他們之間沒有愛情，什麽都不是。

　　現在想來，那時的堅決和義不容辭都變得遙遠了，只是覺得對不起他，於心不忍。

　　周念茹想著，歎一口氣，——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

　　鍾馗也看向周念茹。

　　在他看到周念茹從鍾無豔的玉墜中出來，幻化成人時，他是無比高興的，在那一刻他甚至想要撲上去，抱一抱她。

　　可是，在瞬間他又陷入了迷茫。

　　他和周念茹沒有任何交集，——有交集的是鍾無豔，——鍾無豔都沒有告訴他完整的故事，除了她之外，王婆也扮演了周念茹的角色。而這些角色都在一步一步的引誘著他，讓他陷入一種癡狂的幻覺之中，喜歡上周念茹。

　　可是，他又迷惑起來，在鍾無豔告訴他真相，他明明知道和他說笑，對他說喜歡他的人是鍾無豔本人之後，他仍是無法把她和鍾無豔本人聯系起來。

　　他想，他喜歡的是周念茹吧，——那個擁有著周念茹相貌的人。

　　然而這個人卻不認識他，和他沒有任何交集，鍾馗苦惱不已。

　　現在換了面孔，——鍾馗忽然想到，之前因為那副醜陋的面孔而讓人害怕，被人拒絕，那麽現在這幅面孔應該是可以讓人容易接受的吧。

　　剛才不經意間，也曾看到周念茹朝他這邊看來，鍾馗想，她並非對自己完全無視。

　　遲疑著要上去搭訕，又厭惡起自己來。

　　如果說原來的面孔讓人不喜歡，只是覺得不方便，那麽現在這幅面孔，讓他覺得虛偽，惡心。

　　有了這幅面孔便能改善兩人之間的關系嗎?不能，他們兩個依然沒有交集，依然不認識。

　　鍾馗心中痛苦，比之之前更大的悲傷和痛苦。

　　周念茹因為身體被別人鑽入了所以不認識自己，自己現在換了模樣，別人就認識自己了嗎?鍾馗蹲下身體，懊惱起來。

　　(3)

　　周念茹看到鍾馗因為身體的變化沒有變的高興，反而痛苦起來，不由得趨前走了兩步。

　　她並不知道鍾馗的事情，——在鍾無豔的玉墜裡，那麽小的一個東西，誰能想到竟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她在裡面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完全無法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對鍾馗的了解，最多也就是他以魂魄出現在她的面前，而從白無常的談話中可以知道，他也是剛剛死去不久，來到陰間之後，看來他們是同期的人。

　　周念茹輕聲問道:“你怎麽了?”

　　鍾馗聽到她的聲音，猛然抬頭，她的相貌沒有多大的變化，她關切的樣子，和在王婆家和他說話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是想到她並不認識自己，鍾馗結結巴巴的說道:“沒，沒什麽。”然後又低下了頭。

　　周念茹聽他這樣說，也不再理會，輕聲哦一聲，朝遠處走去。

　　他不說就不說吧，她有自己的心事。

　　但是，鍾馗又突然說道:“周念茹，其實我們是認識的。”

　　周念茹轉過頭，“我們認識?”不明白他的意思。

　　鍾馗說:“是的，我們認識。”

　　周念茹不理解了，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他們之前怎麽會認識呢?周念茹說:“可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啊！”

　　鍾馗搖頭:“不，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我已經見你了很多次了。”

　　周念茹不明白，繼續聽鍾馗說:“你死後鍾無豔借用了你的身體，之後的事情你不知道，所以你並不認識我，但是我卻認識你。”

　　鍾無豔恍然大悟，她是知道鍾無豔借用自己的身體的，只是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的講出來，實在不明白她借用自己的身體都做了什麽，問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

　　鍾馗又猶豫了。

　　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當然是她來找他，說喜歡他的事情，可是那是在一種什麽樣的情況之下呢?那是在鍾馗身材粗壯，面貌醜陋，無人嫁給他的情況下啊！鍾馗不敢說出來，怕周念茹產生不好的想法。

　　然而周念茹卻走開了，她見這人說話吞吞吐吐，一件事情到現在還沒有講清楚，她就不想聽了，即便和自己有關系，她也不想聽了，她本身就對這件事情沒多大興趣。

　　鍾馗慌忙追去上去，叫道:“念茹！”

　　周念茹轉過頭，面露疑惑:“你叫我什麽?”

　　這種親昵的叫法，除了家人之外沒有別的人了。真不知道鍾無豔借用她的身體之後都做了哪些事情。

　　鍾馗見她面色不快，又想到了他在她的眼中還是一個陌生人的角色，趕忙解釋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之後的事情是鍾無豔借用你身體來做的，可是在當時我並不知道，我以為那就是你，而且她告訴我真相之後，我發現我更願意相信那個人是你，而不是她。”

　　周念茹說:“為什麽?”

　　鍾馗說:“因為，我喜歡你。”

　　周念茹奇怪:“喜歡我?”

　　鍾馗點頭:“是的。”

　　周念茹不理解，“發生了什麽事情?”

　　鍾馗說:“相信你也見過我之前的身體和相貌，粗壯，醜陋不堪。我從小就擁有了這樣的身材，在旁人的眼裡我像是怪物一樣存在。可能別人覺得我性格好，才華高，可是那是因為我自卑，我除了用努力讀書考取功名來和外界打交道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想到自己的身世，周念茹有了同情他的念頭，她何嘗不是有一個艱辛的成長過程。

　　鍾馗繼續說道:“但是有一天，鍾無豔借用你的身體來了， www.uukanshu.net 她穿著婚嫁的衣服，馳馬奔來。她見到我時，和我說話的態度和旁人不一樣，她讓我感到驚喜。而在後來，她因為救我而說出喜歡我的話，這讓我感到震驚。真的，無以複加的震驚。後來她告訴我真相，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當時的你聯系到一塊。念茹，我發現我喜歡上了你。”

　　鍾馗說完，緊張不安的看著周念茹，想知道她對此事的態度。

　　周念茹的面色變得遲疑了些，鍾馗的相貌現在是變得漂亮了些，可是想到他說他喜歡自己，他終究是陌生的。

　　周念茹笑笑，說道:“抱歉鍾馗，正像你說的那樣，那是鍾無豔去見的你，並不是我。”

　　鍾馗頓住，即便知道這是結果中的一種，可是想到周念茹對自己的否定，心中仍是不由自主的疼痛。怕是自己沒講明白，又趕緊解釋道:“可是周念茹，我是喜歡你的啊！”

　　周念茹哭笑不得，想不到死後竟還牽扯出這些事情來。

　　周念茹說:“鍾馗，那是我的身體不錯，但是那不是我。在我心中，你就是一個新人，一個陌生人。”說完轉過身去，朝遠處走去。

　　鍾馗頓住，想要追去，終究沒有邁開步子。

　　在她心中，自己終究是一個陌生人。鍾馗傷心不已。

　　而在遠處的周念茹，心中所想卻是祝唐寧。

　　在聽鍾馗說到關於喜歡的話時，她忽然就想到了祝唐寧，那個和自己一起逃亡，被世人認為是因為愛情但實際無關愛情的人，她想他們之間的關系，好像是沒有任何關系，可是總覺得虧欠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