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逆流從祠堂進入七戶村的祖域已過去一個時辰,在這一個時辰裡,丁玉等三人重複且枯燥地進行著發牌工作,祠堂前的人也越來越少。
其實,按照往年的規矩,這種事情倒不一定非要他們三人親自出馬,開頭的祭祖禮、請祖石、開界門這些事情自然不會交給別人去做,但也僅限於此了,正常來說,做完這些,這三位大佬也就會坐到一旁休息去了,自然有三家的子弟來完成剩下的工作,畢竟身份玉牌都是提前做好的,甚至根本就不需要每次重新製作,因為根本就沒有人會提前捏碎玉牌出來,基本上都是等到祖域關閉的前一刻才會集體離開小世界。
村民逐一上前領取身份玉牌這種工作還是與三位大佬的身份稍顯不符的,往年最多就是意思意思,發出去幾張玉牌,再與村民們親切交談幾句也就算了,畢竟他們真正在意的主家子弟早已提前進入了,村民們也早已習以為常了,在外界,如果把整個七戶村比作一個大的家族的話,他們更像是族裡的家仆,他們能夠與主家一樣被一視同仁地對待已經感激涕零了,哪裡會有什麽一驚,這一次村長與其他兩名家主更是全程微笑地給他們一一登記發牌,目送他們進入他們心中的聖地,簡直受寵若驚。
他們當然知道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們,而是因為今年的祠堂前多了一個外人,他是蘇先生的學生,他們沒有什麽嫉妒的心理,反而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淡淡滿足感。
其實,這次丁玉三人倒不是因為想在江逆流的面前扮演什麽村民幹部一家親的戲碼,但要說是因為江逆流的出現才造成當前的局面,倒也沒什麽錯。
一來,此次開啟儀式的籌辦時間太過倉促,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安排,為了不出現什麽意外,自然是他們三人親自上陣才能感到穩妥些;
二來,江逆流畢竟是蘇先生的學生,按輩分來說,他年紀雖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是與他們三人是同輩的,蘇先生於他們而言一直是半師之誼,這也是江逆流區別與普通村民可以進入內門的原因,他的身份玉牌自然是需要他們三人親自發下去才算恰當;
三來,江逆流生性低調,不喜與人爭,在隊伍中只是挑了個偏角落的位置隨意站著,自然不會太過靠前,輪到他領取時身後也就沒幾個人了,如果給他發完後就立刻下去休息,多少有些不妥,好在後面的人所剩無幾,三人索性就直接承擔了後面的工作。
等到他們三人發完所有的身份玉牌,饒是以他們高深的修為也顯得有些疲憊,畢竟要時刻保持微笑,時刻顯出關心,精神上是極容易產生疲倦感的。
看著所有人都進入了祖域,丁玉對著側面站立著的守衛們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麽,待他們行禮稱諾表示已明白自己的職責後,三人都長長松了一口氣。
這時,丁玉轉身拉著王余的手,好像生怕他逃走一般親切說道:“大哥你也好久未曾出來走動了,你又不喜弟弟們上門打擾,上次議事雖然剛見過,但所議所行之事實在是太過緊要了些,也就沒請大哥一起喝個茶,所幸,今日事罷後面幾日倒也算清閑,您難得出來,去弟弟那裡喝一杯可好?我自會差人去請其他幾個兄弟。”
王余看了丁玉一眼,一把甩開他的手,佯怒道:“喝個屁的茶,淡出個鳥來,不出來就是煩你這廝娘娘嘰嘰的樣子,一天天的大白話不會說,非要整的文縐縐的,煩也不煩?”
丁玉也不氣惱,呵呵笑著,耍無賴般再次拉起王余的手就往外走,邊走邊道:“哈哈,喝酒喝酒,今日不喝茶!”
一聽喝酒,一旁的唐無岩眼睛頓時一亮。
王余唉唉怪叫著,卻並沒有再次掙開他的手,眼裡滿是笑意,嘴上卻是不饒人,怒道:“你這廝怎麽這般無賴!哪裡像個讀書人了!”
同時回頭對著唐無岩說道:“老二,你嗓門大,去,把哥幾個都叫來,先去請一下蘇先生,就說我們兄弟幾個今日在丁玉他家後山小聚,雖已開春,但天氣還是涼了些,請他老人家也過來少飲些,也能暖和暖和。”
聽到後山二字,丁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再一細想便明白的王余的意思,心想大哥到底是大哥,請蘇先生喝酒可沒那麽容易,但今天想來是會到的。
唐無岩聽著要請蘇先生,臉色頓時一苦,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心想蘇先生來了,我還喝個屁啊?隨即又想到,蘇先生好像從來沒跟他們這麽多人一起喝過酒,這次應該也會拒絕吧?想到這裡,他忽又開心了起來,喜笑顏開地向著蘇先生家的方向跑了過去。
不多時,眾人齊聚一堂,七戶村七位家主來了六人,在丁玉府邸的後方某個院子裡支了個桌子,也不講究,隨意圍坐一團,飲著杯中酒,聊著家常事,就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張大柱也是滿臉笑容,看得出來,眾人都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少了的那人,自然就是唐無岩,本來他想著蘇先生應該不會赴約,自己也就是走個形式,大咧咧的就在門口敲了個門,走進去樂呵呵笑著將王余的邀請轉述了一遍,就等著蘇先生開口拒絕,他都想好了,今日就算把他罵一頓也是開心的。
哪成想,蘇先生聽完以後並未直接開口說話,而是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後淡淡說道:“王家小子倒確實是許久不曾見了,難得開次口,倒不好推辭,你等我一下。”
說完就起身朝著屋內走去。
唐無岩樂呵呵地說了聲好嘞,便準備轉身離開,剛抬起一隻腳瞬間反應了過來,訕訕地將腳默默放回地面,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簡直比哭還難看。
不多時,二人終於是來到了聚會的地點,場間已經落座的六人紛紛起身行禮,待得蘇先生坐下後,才再次坐回原位,眾人見蘇先生果然赴約,眼裡都是喜色,只有唐無岩有些糾結,怔怔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眾人看著他的表情,也都明白他的愁慮,卻偏不點破,也不理他,仍然各聊各的,嘻嘻哈哈地看著他的笑話。
蘇先生淺飲了一口桌上的酒水,淡淡斜了一眼生無可念狀的唐無岩,笑了一聲說道:“嗯,好酒,此等美酒倒是難得,今日這等齊聚一堂的機會更是難得,白吃白住這麽多年,老夫倒也有些慚愧,今日便都不要拘束了,都飲些酒吧,但切記不可過量,你們都是族裡的頂梁柱,出了什麽事,還是需要你們去處理的。”
聽到這話唐無岩頓時大喜,趕忙行了一禮道謝,然後搶過丁玉手中的酒壺往自己被中倒了一杯,滿臉的陶醉。
看他這個活寶的樣子,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只有丁玉和王余二人在昂首大笑間偷偷對視了一眼,又同時不著痕跡移開了目光。
蘇先生明顯是話裡有話呀,只是不知這需要他們處理是何事?難道是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希望自己是多慮了。
就在這時,小院的北面忽然白光一閃,眾人都是面朝東西方向對立而坐,只有蘇先生獨自坐在上首,面朝北方,不知這是可以安排還是巧合。
所以,在白光亮起的瞬間,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蘇先生,但他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樣的情緒。因為他知道,現在出來的肯定不是江逆流,沒有道理。
眾人這才反應了過來,豁然回頭看向那裡。
原來,那裡是一個門戶般的所在,更像一個祭台,等到光芒散去,一道肥胖的身影躺在了上面。
轟的一聲巨響,王余當先衝了出去,眼睛有些腥紅,躺在那裡的是他的孫子,而且他明顯感覺到王賢才的氣息極為虛弱,明顯身受重傷,隨時可能殞命。
其他六人也是大吃一驚,急忙起身朝著那裡趕去。
就在這時,光芒又是一亮,出現的自然是張闖,他按照江逆流的吩咐第一時間就離開了小世界,所以緊跟著王賢才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在他出來的一瞬間,見到圍著他的眾人時,不禁大吃一驚,就要跪下行禮,卻被王余一袖子給抽飛了出去,張大柱大駭,趕緊上前接住自己的孫子,經過一番查看發現並無損傷後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此時場間的氣氛有些緊張,眾人看著蹲在那裡查看情況的王余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只有蘇先生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眉頭緊皺,不知在想什麽。
此時王余也結束了簡單的查看,知曉自己的孫子暫時還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後,趕緊將他抱起,身形一閃便來到了蘇先生的面前,雙膝咚的一聲跪地,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道:“請先生救我孫兒。”
眾人見狀,也紛紛下跪。
蘇先生卻像是沒有看到一般,眉頭仍然緊鎖著,眾人跪了一地,無人發言催促。
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放下手中酒杯,淡淡開口道:“無妨,他一出來我已感應過了,他的命保住了,暫時不會有什麽大礙。”
說完揮了揮手讓眾人起來,待得眾人一臉如釋重負地起身後,他轉身看著有些顫抖的張闖問道:“江逆流是不是喂了他一顆丹藥?”
張闖此刻非常緊張,看著一眾長輩們如臨大敵的模樣,他知道出大事了,聽到蘇先生的問話,他哪敢耽擱,立馬回答道:“是,流哥他……”
不待他多言,蘇先生再次開口道:“沒有這顆藥,這個小胖子已經死了,這是我留給我那徒兒保命用的,就這一顆。”
感受著蘇先生逐漸狂暴的氣息,所有人就要再次下跪,卻被蘇先生一揮衣袖定在了那裡,哪裡還能跪的下去?眾人大驚。
“說!到底發生了何事!”蘇先生壓抑的聲音如雷般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這讓他們頓時如同被巨石壓住胸口一般難受。
就在張闖頂著壓力準備將他知曉的事情經過說出來時,白光又是一亮,不對,這次是一閃一閃的亮五次。
看著出現在面前的五人,七戶村的幾位家主都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有丁玉看著面色蒼白的丁豆豆並沒有表現出放松的神情,反而變得有些凝重了起來,指節被撰得有些發白。
因為他發現還有一個人沒有出來……
倒不是說其他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只是在場的所有人,除了他和唐無岩外,根本就沒怎麽見過江逆流,他們也不知道江逆流會被送進內門。知道這件事的王余此時心神已亂,全部的關注點都在自己的孫子身上,而唐無岩本來就是個神經大條的人,根本就想不到這些。
丁玉的額頭上已經開始滲出冷汗了。
就在此刻,蘇先生有些森然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知道幾位小公子可曾見到我那沒出息的徒弟?”
聽到蘇先生的聲音,王余和丁玉臉色大變,而其他人卻還有些茫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丁玉畢竟是提前就想到了關鍵問題,在蘇先生發聲的第一時間便伸手一招,www.uukanshu.net將丁豆豆拘到自己的面前,一腳將其踹跪在地上,厲聲說道:“說,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江逆流呢,他去哪了!”
丁玉看著暴躁與狠戾,實則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孫子,他此刻正面朝跪著的丁豆豆,背對坐著的蘇先生,正好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們分開。
丁豆豆整個人都傻了,在裡面被江逆流踹了一腳,吼了一頓,出來又被最疼愛自己的爺爺踹了一腳,吼了一頓,心裡又實在是擔心王賢才的安危,一出來就看到王賢才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頓時被嚇的哇哇大哭起來,抽泣地說道:“嗚嗚,我,我,嗚嗚,我不是故意的,嗚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聽到這裡,丁玉心裡頓時一涼,暗道一聲糟糕,就在他準備咬牙先帶著孫子逃走時,卻聽到丁豆豆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江,江,嗚嗚,流哥他說什麽,嗚嗚,教條主義害死人,嗚嗚,就進內門了,嗚嗚,我也不知道,嗚嗚,他,嗚嗚,他現在在哪裡……”
丁玉準備抓向孫子的手頓時僵在了原地。
蘇先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你確定,江逆流那小子沒事?”
這次不待丁豆豆回答,一旁的張闖顫顫地舉起了自己的手,說道:“流哥說,他要進去突破,讓我先出來把裡面的情況告訴爺爺們,然後讓我去找蘇先生。”
聽到張闖的話,蘇先生的臉色終於恢復了正常,彌漫在空氣中的如同實質般的壓力也頓時消散一空。
他的聲音也變得平靜了起來:“說吧,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