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認罪後反而安定了下來的老高頭陰魂娓娓道來，蒼老的聲音回蕩在祠堂裡，

　　“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事情發生太久了，那就從六十多年前說起吧。”

　　說著，他看向了面露沉吟的老村長，

　　“阿龍，你也記得那年發生的事吧。”

　　老村長輕輕點頭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六十年前，你我都還只是孩童，能提起的事情，也只有那一件。”

　　“是，你沒忘就好，那我就繼續說了。”

　　環視著祠堂裡的眾人，老高頭蒼老的聲音繼續，

　　“六十年前，四明縣域遭逢大旱，連著龍川河裡的水都幹了一大半兒，那時候，整個四明縣到處都是作亂的妖魔和邪道。”

　　“我賀嶺村，那年就有一隻沾了地裡上年頭煞氣的屍精作亂，人和牲畜都死傷不小，但好在，一位聽天監老法師帶人最終除去了那煞屍，我和阿龍，也是那時候見到那位大人的。”

　　“那位大人看我二人似乎有些天分，就專門用了望氣之法，看了看我倆的命氣，結果，阿龍是命有小貴，我則是中道早衰，對此，那位大人傳了阿龍一道保家咒，傳了我一道尋氣咒，希望我二人無論如何，都好好活下去。”

　　“我不甘心，我不想早早就見了閻王，但那道尋氣咒，最終幫了我一把。”

　　“後面的些年裡，靠著尋氣咒，我發現土地廟的香火神力，對我頗有裨益，然後，我就尋到了當時的老廟祝，希望拜他為師，續命。”

　　“或許是他也可憐我，或許是我運氣不錯，我最終成功留在了土地廟裡，做了廟祝的弟子，日夜受神道香火庇護，甚至成功娶妻生子，有了阿衡，我就這樣一直活到了二十年前，我師父要死的時候。”

　　“臨死前，師父告訴我，神道香火無法再繼續庇護我了，因為他要死了，他死之後，我可以繼承他的位置，當這個廟祝，繼續靠神道香火壓製我的中衰命氣。”

　　“所以，最後，我使了些手段，成功戰勝阿龍，當上了廟祝。”

　　老村長同樣面露追憶之色，但是表情卻不怎麽好看。

　　老高頭陰魂繼續道，

　　“但有些事，不親身經歷是不會懂的。”

　　“我師傅不懂，我也不懂。”

　　“我和師父都以為神道香火能無止境的壓製我的命氣。”

　　”但當上廟祝之後，我才明白，神道香火是把雙刃劍，神道香火固然能壓製我的中衰命氣，但是，一般人根本就承擔不住神道香火日日洗煉衝刷，即便沒有這命氣，當上這廟祝之後，我反而同樣活不久了。”

　　“曾經能靠著神道香火活下來，是師父替我承擔了神道香火的一切……”

　　說到此處，老高頭陰魂難得有些黯然，但在陰將宋執鳴冰冷目光下，他還是繼續說著，

　　“所以，我開始別的路子，卻別無妙法，有人在我萬念俱灰之際，給了我一味丹方，一味能讓我活下去的丹方。”

　　聽的入神的王應麟此時突然察覺到了幾分不對，驚聲道，

　　“是赤血魔教的伺魔丹！”

　　此言一出，陰將宋執鳴頓時有幾分驚恐，

　　“你說什麽?”

　　老高頭驚訝的看向王應麟這個小輩，在宋執鳴驚怒的眼神中沉悶點頭，

　　“是的，就是伺魔丹，此丹以妖魔和草木精靈為原料，一旦煉成，就可延壽五十載，我甚至可以活到比一般習武之人還長的壽數。”

　　趴在曹寧剪頭的小柳靈突然發出一陣嚶嚶哭聲。

　　老村長此時冷不丁忽然出聲，

　　“所以，你是特地將大將軍養了那麽多年啊……”

　　老高頭點頭道，

　　“沒錯，大將軍是我一手挑中的，那道伺魔丹丹方中，還隱藏有一道養魔之法，其中需時最短的，就是這十多年才能成就的雞妖大將軍，為此，我才多忍了數年的神道香火洗煉，用各種含煞之物喂養大將軍。”

　　“而老天似乎也格外垂青我，我竟然在村中就找到了一個即將成型的柳靈。”

　　“我一直精心準備，直到將近功成的那幾年，我才辭去廟祝之位，傳給了一個命格極硬的小姑娘，因為她是城隍廟祝看中的人。”

　　黃茵俏臉突然失去神采，喃喃道，

　　“所以，你選我當廟祝，不是因為我資質夠好，而僅僅只是因為城隍廟祝看中我?”

　　“你傳我廟祝術法，推舉我當下認廟祝，只是讓我替你承受神道香火衝刷?”

　　“你當年騙了我?”

　　“是的，我當年騙了你。”

　　老高頭陰魂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黃茵忽然感覺渾身無力，身子一軟當場就要倒下去，好在曹寧眼疾手快，這才攙扶住了這個傻姑娘。

　　可聽到這兒，曹寧腦海中隱約又有一個猜想得到了證明……瞳孔一縮，他不禁朗聲道，

　　“所以，你罔顧兒子一家反對，非但要搬家，還將大將軍養到了一個明顯異常的年歲。”

　　“一方面是為了柳靈成型，一方面是為培養大將軍煉丹?”

　　一旁的高家夫婦淒苦一笑，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還請官爺為小民一家做主啊！”

　　高家大郎面色冰寒，對著曹寧不住磕頭，

　　“高離坤他雖然生我，可這輩子他就把我夫婦看做幫他續命的工具，我夫婦二人這麽多年說是置身於水火也絲毫不差，最後還險些殞身於他弄出的妖魔之手，還請大人明察。“

　　看見曹寧臉色愈發難看，王應麟趕忙接茬道，

　　“你莫慌張，我家大人既能降妖除魔，也能明斷是非，你家往日的那些糟心因果，今日之後就不複存在了，往後只需好生過日子即可。”

　　高家夫婦喜極而泣，繼續不住磕頭，曹寧繼續看向老高頭，平靜道，

　　“所以，看這樣子，我要繼續往下說了。”

　　“高離坤，你以為你做的密不透風，可到了最後的關頭，忽然出了你沒想到的岔子?”

　　老高頭頓感不妙，面前的這個年輕的聽天監校尉此時目光如炬，似乎能將他整具陰魂都牢牢看穿一般，然而曹寧戲謔的聲音還在繼續，

　　“出了什麽岔子呢?讓我猜一猜……”

　　“嗯，想到了，就比如，你一手飼養起來的大將軍，突然有一天莫名逃脫了你的控制，那來自赤血魔教的養魔之法，實際效果比你想的還要好上不少。”

　　“你開始慌了起來，但大將軍的失控程度還在與日劇增。”

　　“你想拿它和柳靈煉丹，但大將軍被你養成了大妖，有了不俗的靈智之後，也逐漸有了自己的主意。”

　　“它深知你的惡意，因而不願成為你的藥引，反噬了你之後，它反而起了野心，欲吞噬柳靈，吞食神道香火，要當這賀嶺村的土地。”

　　“你當然不肯，你認為畜生就是畜生，大將軍雖說有所反噬，但畢竟是你養的畜生，曾經當過廟祝的你仍舊有反噬之法。”

　　“你用了某種手段，表面上壓服了大將軍，但你不知道的是，它一個妖魔，居然也曉得韜光養晦的道理，而這一切，恐怕就是從你身上學的。”

　　“終於到了日子，你可以殺大將軍和柳靈煉丹，然而你沒想到，大將軍暗中用神通反噬你，威脅你同意它當這個土地，你當然不同意，可它反過來就拘了你一家的魂魄，甚至還有力量蠶食你的寶貝柳靈，想以此積蓄力量當上土地。”

　　“我也是到現在才明白，你們一家六口，也不對，一家五口和一個畜生為什麽被拘了魂魄，卻牢牢皺緊眉頭死掰不開。”

　　“起初我以為，是你一家齊心協力，共同面對大將軍摧殘迫害，但現在想來，我人族講師出有名，你不同意，大將軍便很難來硬的，你皺眉頭是因為不想被大將軍反噬過甚，所以不同意它當土地，所以才死死護住柳靈。”

　　“而你兒子一家， www.uukanshu.net 分明就是常年受你的氣，最終還遭了你的無妄之災，才氣不順，眉頭緊鎖。”

　　“老高頭，你倒是讓我見了一出好戲啊。”

　　眾目愧愧之下，陰風陣陣之間，曹寧輕輕鼓起了掌，戲謔地看向默不作聲的老高頭陰魂。

　　後者沉默了好長一陣，卻突然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大人果然不負‘小校尉’之名，把來龍去脈理的如此之細，老夫也得感歎後生可畏，佩服，實在是佩服。”

　　“可大人終究還是算岔了一件事，那就是，大將軍自始至終，都只是想當土地而已，它根本不知道我想拿它煉丹，哈哈哈哈哈哈，妖魔就是妖魔，畜生就是畜生，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如此之歡，仿佛在曹寧頭上佔了莫大的便宜，可一陣更為響亮的大笑之聲也在此時響起，這陣笑聲來自曹寧，

　　“哈哈哈哈，你要這麽說，本官確實算錯了一步，本官也沒想到，妖魔就是妖魔，畜生就是畜生啊，哈哈哈哈哈哈！”

　　曹寧肩頭，小柳靈似乎聽懂了些什麽，捧著肚子笑得似花一般。

　　王應麟和張璘二人對視一眼，同樣朗聲大笑。

　　老村長伸手指向老高頭陰魂，笑得狂眥而解氣，胸中多年的積鬱之氣頓時蕩然一空。

　　宋執鳴等陰將陰兵也笑得人仰馬翻，直合不攏嘴。

　　黃茵也抹乾淚眼，破涕為笑。

　　高家夫婦抱成一團，敵視著身旁的老高頭屍體和被陰兵羈押的陰魂，心頭一陣冰寒。

　　是啊，妖魔就是妖魔，畜生還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