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的南安。
那時這裡還不叫南安。
楚江也不是楚江。
明台亦非明台。
小女孩沉睡了許久。
她從大江中醒來,靜看飛禽將她銜去,沒有哭鬧,沒有喊叫,她不知其為何,只是看著,好奇的看著,她想看看,看看這隻巨大的長著羽翼的怪物要做什麽,強忍著心中莫名的衝動,她伸出稚嫩的小手,像是擁抱這條大江,又像是擁抱這片天空,擁抱那長滿羽翼的怪物,擁抱著即將到來的整個世界。
利爪勾握住她纖細的身軀,她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大江,越來越遠。那條不知從何而來去往何處的大江啊,是和天空一樣漂亮的顏色呢。她望著越來越小的江,像是巨龍盤旋於神州之上。巨龍?那是什麽?她對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的詞匯感到疑惑。不過,她並未糾結其中。很快,一座山出現在她面前,那座山很高很高,如同一把巨大的劍佇立山脈之中,以怪物的巨大的身軀亦是飛了許久才終於飛上山腰某個崖間山洞。
山洞中。
怪物放下爪中的被視作食物的小女孩。
巢穴裡。
四五隻與那怪物模樣相似但要小得多的怪物擠在並不算大的山洞之中,枯枝雜葉鋪成一張巨大的巢,巢外,是無數雜亂壘起的白骨。
怪物銜起小女孩甩到小怪物們面前。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樣。
它們圍在一起,享受著進食前的時光,像是祈禱,像是儀式,更像是對生存的歌頌與讚美。
生存,是一個宏偉的命題,對於任何生靈都是如此,所生焉,何存哉。
於是,在眾鳥分食食物的餐桌之上,那個本該被分食的小女孩,熊熊烈火焚燒著整個山洞,焚燒起巨鳥的巢穴,焚燒盡洞中白骨,焚燒著慘嚎的怪物們,小女孩看著這一切,看著火焰焚燒著除了她的一切。她好餓好餓,洞中好香好香,她忍了很久很久,從見到巨禽的那一刻起,那股從心底蔓延的原始衝動就不斷誘惑著她。
小女孩佇立山洞洞口,眺望遠山大江,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世界,她沉睡許久,如同新生嬰兒,對眼前一切,對整個世界都充滿好奇,好奇,這個源於所有生靈心、腦、靈魂最深處的衝動。
小女孩已經遊蕩很久很久,具體多久?她也不知。
她從小女孩長成少女,而這個世界也從一個模樣變作一個又一個模樣。
她遇到過許許多多生靈,有迷失之林隱匿的生靈,有統治一半大陸的獸人,有自詡英雄後裔的人類,有強大神秘種,有弱小的鳥獸。有的想要吃掉她,有的恐懼她,有的信奉她,有的想和她交朋友。然而所有的這些生靈終歸是化作塵土蹂躪於塵世之間,只有那條大江仿佛擁有魔力一般從未變過,即使山川轟塌、滄海桑田。
她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那是一個精靈,自詡高貴的精靈。
後來她死在了與獸人爭奪大陸的戰爭之中。
再後來,那些陷入殘酷戰爭中的精靈們請求她的幫助,希望她能幫助他們打敗獸人。
最終,精靈戰敗,在人類相助之下歸隱於迷失之林。
和平,短暫如春花。
幾百年來,她一直遊蕩在大江周邊。
她曾見過神明消失後的蠻荒年代,也曾經歷精靈與獸人的爭鋒。
無數生靈誕生,興起,又消逝在歲月長河裡,他們曾經或許輝煌一時,亦或許岌岌無名。
無數種族從弱小走向強大再逐漸消亡不過只是時間裡的一朵浪花。
被獸人視作“彼端之魘”的她,終於不用再可憐巴巴的偽裝逃匿躲藏下去。
一個月前,獸人族最強的首領,最偉大的那批開拓者後裔中的傑出者,曾與精靈兩分天下,東滅鮫人,南征人族,北拒巨龍,統治這片大陸四分之三國度的王,崩於南巡。
如同無數過去曾經發生過,現在正在發生,以及未來還會發生的故事、史詩、青書一樣,當一個強大帝國的締造者再也無法繼續為他的帝國添磚加瓦,如同正午烈陽般的帝國終將走向落日的那一刻。
她想起了那個一向自詡高貴的精靈。
“喂,你叫什麽?”
“你在問我?”
“當然。”
“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螭。”
“螭?”
“一種擅長火之魔法的龍種。”
“你是龍族?”
“我不知道,但他們都說我的火焰魔法比之巨龍也不遑多讓。”
“你是魔法師?呐要不要較量一下魔法?”
精靈少女眸光熠熠。
“你沒事吧?”
灰頭土臉的尖耳少女笑容是如此燦爛,以至於許多年後她仍舊回想起那個沐浴在夕陽下背靠山坡的少女微笑。
“螭!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你們?”
“尊敬的魔法師閣下,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創造一個沒有歧視、沒有廝殺、沒有貧窮,所有種族,所有生靈,無論是獸人,精靈,人類、鮫人,巨龍,矮人,妖精,還是那些自神話時代存活至今的神秘種亦或是流淌著神之罪血的遺民們,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大家,都能夠自由的呼吸在這同一片天空之下的世界嗎?”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莉亞,莉亞?格爾洛。”
“啊螭,別看我們現在才兩個人,身為精靈的我只要招招手就會有無數志同道合的同伴加入我們的哦?”
……
“擁有無數夥伴的你現在可是和我一起在獸人最繁華都城的大街上逃命呢!”
“喂,別跑!你們兩個!”
一個模樣俊俏長著毛茸茸耳朵的年輕半獸人追逐著一個精靈少女和一個模樣與人類少女一樣的女孩。
“是貓耳誒!”
“別發癡了,再不走我們可逃不掉了。”
“這都要怪誰居然在城郊使用那麽強大的魔法!”
那是三人的第一次會面,精靈族叛逆少女,徘徊於大江的魔女,獸人族年輕戰士,在那個黃昏之日。
某天,少女問少年。
“喂,狸貓,你說我們到底能不能見到再也沒有戰爭、沒有饑餓和貧窮,精靈和獸人能手拉手出現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天。”
他說。
“一定會的。”
很多年後,她又回到了大江,繼續做她的散人,她不明白精靈少女,更不懂獸耳少年。
她死在了精靈與獸族的戰爭裡,她的夢終歸是掩埋在時代的塵埃裡,連一點浪花都未掀起。
一個月前,他也死了。死在南巡的路上,平定天下之後,他曾四次南下巡遊,有人說他是貪戀南方水鄉風景與美人,有人說他是為了分化南北的部族勢力,她知道,他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回到當初分別的地方。
她曾問他。
“後悔嗎?”
他不答,反問她。
“今日比之昨日如何?”
她未出言便聽他叨叨絮絮。
“如今四海升平再無戰事,無論獸人,精靈,人類、鮫人,巨龍,矮人,妖精皆可入我朝為官,願臣服於我者,皆惟吾之民,不分種族,古之未有。。”
“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是的啊,這就是我能做到最好的結果了。”
“你欺騙了很多很多人。”
“是,我欺騙了他們。”
“你害死了很多很多人。”
“是,因我而死者萬萬千千。”
“你不感到心痛嗎?”
“我曾日夜為噩夢所折磨,然後一次又一次於夢中親手了結。”
“有她嗎?”
“她是第一個。”
“你不後悔?”
“當然,但終有人要去完成這些,終有人要背負一切,背負所有的仇恨、罪惡、黑暗。”
“值得嗎?”
“對她不值,對我不值,對那些死去的獸人、精靈、人類、鮫人、巨龍、矮人、妖精而言一文不值,可對那些還活著的人,那些將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而言,值得。”
“我會一直看著。”
“願你能見到那一天,我和她都見不到了。”
王死不久,天下大亂,各族紛爭再起。
後來的書裡是這樣評價的——一個由絕對武力與權力凝聚到一人強行一統的國度,終將隨著那人的離開而轟然倒塌,我們記恨他的殘暴、侵略、毫無人性,感恩他的一切。
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再也沒有所謂的獸人,精靈,鮫人,矮人,只剩下新人類。
人類統治了一個又一個世紀,王國換了一個又一個。
混血,這個曾經最最卑劣的形容詞匯,成為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畢竟,誰還沒有一個異種的祖輩呢?
她依舊遊蕩著,只是並不只在大江周邊,天南地北,四海六合。
歲月磨平了很多很多東西,比如種族,比如魔法。
血統混雜導致新人類對魔力不再敏感,甚至越來越多的人無法使用魔法,不僅如此,無論是精靈的混血還是獸人的混血,新人類再也沒有出現過長壽的個體,短暫的壽命使得他們流連於欲望,沉溺於權勢。
人類是一個很複雜的種族。
他們勤勞智慧,可同時也狡詐自私,他們善良仁愛,可卻又暴怒殘忍,他們單一卻又複雜,無法理解卻又可以交流。
漫長的人類統治中,人類過得並沒有比之前好上多少。富者天下在手,黃金美酒美人在懷,窮者無衣無食餓死城郭之外鄉野之間者不計其數。
她冷眼旁觀過,入局執棋過。
許多受過她幫助的人稱尊她為“巫”。
她收了第一個弟子,一個資質平平的弟子。
她教他識字,武技,耕織,辨識天象。
他很勤奮,也很努力,不論是什麽,他都如同饑渴的野獸般孜孜不倦學習。
有一天她問他。
“你學會了這些後決定好想要做什麽嗎?”
少年的眼神很堅定,很像她的一位故人。
“我想要創造一個窮人也能吃飽,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的國家。”
她沉默很久很久。
“你有想好要怎麽做?”
“我要有自己的力量,有自己的軍隊去推翻這個已經腐朽的國度,我要消除所有凌駕於國家之上的存在,那些高高在上什麽都不用做就受人供奉拿走糧食與土地的神棍,我要讓大家知道,並不是依靠不存在的神明和那些神棍,依靠我們自己的雙手我們也能過上豐收富庶的日子,我要讓這個國家每一個人都能吃飽飯,穿好衣,有田可種有屋可居。我聽說師傅去到過許多許多的國邦,走到過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這樣的國家呐。”
“曾經有過幾個,不過都消失了。”
“為什麽?”
“可能是安逸久了就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怎麽會?我一定要創造一個強大到能保護所有窮人的國度。”
她沒有褒獎少年也沒有看衰少年,只是更加嚴厲的教導他。
她沒見過,所以見見也無妨。
她那時不知道,少年改變了什麽,就像很久之後她才發覺原來精靈少女與獸人少年真的改變了整個世界。
少年後來正如他年少時的志願建立起一個屬於他的國度。
盡管只是一個小國,然民生興焉。
他們不信神明,不尚祭祀,隻尊天時,崇拜大巫。
大巫教導他們如何耕織,如何觀四時天象,如何治理大江泛濫。
於是他們也以大巫之名立國號——楚。
稱孕育兩岸土地生靈的大江為——楚江、楚水。
少年很努力,在他的治理下,這個小邦之國很快成為周圍最富庶的地方,很多其他地方的百姓聽說,不遠千裡前來投奔。
少年死得很早,只在位不到十年,他是積勞成疾而死。
後來的一百多年裡,她目睹數代繼任者繼位與離去,目睹這個名為楚的小國一步一步崛起。
她是大巫,亦是楚國百姓的信仰。
她是國師,亦是楚國百姓之師長。
如今,她只不過是一介囚徒。
暗無天日的水牢之中四根粗壯精鐵打造的鎖鏈束縛著單薄衣衫女子四肢,據說這四根鎖鏈是矮人鍛造的寶具,曾被用來困縛巨龍,而如今卻束縛著一個看上去孱弱的女子。
女子腹間一把黑色的利劍貫穿而過。
仔細看去,是把斷劍。
“大巫,您這又是何苦呢,大王說了,只要你願意交出如何使用魔法的秘密,他便願意放了您,從此天高海闊,以您的實力再也沒有人能約束您的自由。”
“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何會暗算我。”
“您啊,什麽都好,就是離我們太過遙遠,太不真切,太過於強大。王上之言臣深以為然,利劍在手自可開疆拓土,可當利劍有了自己的想法,傷敵或是傷己,全在您一念之間,我和陛下絕不允許有這種事發生,絕不能看到一個凌駕於楚國社稷之上,百姓之上,君臣之上的存在而視若無睹。不妨告訴您,自楚國立業之初便建有一奇軍,如今已達八百之眾,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人類中魔力出色之人,雖然他們並不會魔法,但我們訓練了一種可以使魔力產生共振激發那些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聖物的術式。所以即便大巫不願透露關於魔法的秘密,我們一樣自信能與那些傳說中的神秘種們一較高下,一樣能平定天下,萬國鹹寧。”
大概數十來個春秋過去了,她見到了那個曾經在冬日裡躲在她懷中哭鬧的嬰孩,嬰孩如今已是中年模樣,穿著王的冕服。
“前些年,父王走了,他其實挺掛念您。”
“他見到他想要的世界了嗎?”
“我定當秉承父王遺志,勵精圖治,不出三代,天下歸楚。”
自那以後,很久很久,再也沒來過人了,她再一次見到楚國時,是從青書裡。
時間磨滅了很多很多東西,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過去的許許多多。
大概沒有人記得她,也是,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何況他人。
有一個很幸運的人來到這裡,放出了她。
他說自己想要借助傳說中大巫的力量殺死他的仇人。
她已經很久沒看見過光,很久沒見過人了,力量也慢慢流逝。
於是她哄騙了他。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裡。
有的人獲得她的部分力量離開,有的人永遠葬身於此。
隨著來到這裡的人越來越多,她的力量也一點點一點點的恢復。
有些受過她澤福出去的人甚至組織成教團,大肆宣揚著大巫賜福,長命永安的口號。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於是這件事也傳進官府與教會耳中。
教會花費了很大的功夫,抓住了她,摧毀了巫神教在各地的教壇。他們把她綁在銅柱之上,當街宣讀她的種種罪行,宣布她是禍國殃民愚昧百姓的巫女。
她看著他們點起火焰,看著當初向她尋求力量的那些人背部被燒得通紅得銅柱炙烤,炙烤著他們的身,炙烤著他們的心,他們發出痛苦的哀嚎,哀嚎聲傳遍大街,傳進每一個人耳中,在天空回旋久久不散。
“後悔嗎?”
後悔?
後悔什麽呢?
是不進去那個深幽不見底的水牢?
是不接受那個大巫的賜福?
是不宣揚巫神?
是不與教會為敵?
是沒有早點清除巫神教裡的那些叛徒?
還是不夠強大?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們的想法,而他們也再也無法開口為她解惑。
她只是想活著,想見到太陽,想見到月亮,想見到大江。
她想要活著,活到那一天。
她答應過那兩個不負責任的家夥,要替他們見到那一天的到來。
教會很恐慌,世人也很恐慌。
她沒有死。
無論是炮烙還是刀斧加身。
教會用盡各種辦法,她就是死不了。
那些辦法曾經有個青年也對她用過,最後無可奈何之下才將她永封於深淵之下。
只是青年沒有想到,他的國早已消失,而她卻仍在深淵等待。
等待仿佛是她的宿命,而她也早已習慣等待。
這一等,便又不知是何年月。
直到某一天,那任教皇找到她。
“你想要找到活著的意義嗎?”
“意義?”
“不是為了別人而存在,也不是永遠等待時間流逝到盡頭而無所眷顧,不是為了看到他人之夢實現,也不是一直成為一個默默無聞的旁觀者而無動於衷。”
“一個不會死去的人還有活著的意義嗎?”
她曾於漫長的歲月長河裡漫遊,有時撈起一條魚,有時拾起一片葉,有時劃動一下舟,她曾做過,卻也什麽沒做,她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這條河,看著自己不斷隨波逐流,或許她可以做什麽,可她所做的一切都似乎毫無意義,終會不可預知發展向她也看不清的潮流。她聽過很多人講述他們自己的雄心壯志,有朋友的,有敵人的,亦有陌生人的,可她卻從未說起過她自己的,正如她告訴他們的,不知道,她不知道。
“當然,你當然有,眾生皆有。”
“那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您的身上流著神明的血脈,所以除了那把劍所有的神器都對您無效,您是否好奇過您到底流淌著哪位神明的血脈?”
很早以前,某個精靈少女和獸人男孩為這個問題爭吵過,最後兩人達成共識一致認為她是神明與龍的後裔。
但總所周知,包括那些傳說中的英雄們,沒有哪一位神明的後裔是不會死去的。
“想必您也聽說過諸神黃昏,可到底那些強大到令泰坦巨龍都為之臣服的神明究竟為何一日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對此很感興趣,翻遍教會所有典籍,查閱各國塵封已久的秘藏,去到千萬年前的墓葬,終於我發現了某些蛛絲馬跡。眾神之上尚有父神!祂無形無質,不在天地之中,祂或許沒有意識亦或許有,或許祂便是宇宙,便是世界,祂有自己的道,也便是這個世界的道。正因如此神主為了這個世界的某種平衡抹除了那些脫離掌控的存在。就如同神明的出現一樣,是為了平衡肆虐無度暴戾野蠻的泰坦們,神主創造了他們,也毀滅了他們。可到底是如何毀滅他們?很多隱秘都指向某個存在——使徒。”
“使徒?”
“是的,神主並不能主動乾預這個世界,所以神主創造使徒來平衡這個世界。我們懷疑,諸神的消失或許與使徒有關。”
“可這與我何乾?”
“您有沒有想過,或許,您正是某位使徒的後裔,亦或者您就是某位使徒。這也能解釋您為何能長駐於歲月裡,因為呐神主給予您的重任尚未完成。”
“重任?使徒?為什麽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可我的重任又是什麽呢?”
“當然是與你的那些前任一樣。”
“前任?”
“是的,與那些曾經出現過的使徒一樣,毀滅,然後重生!這個世界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時候了,人類卑鄙狡詐貪婪愚蠢,人們不再信仰神主的存在,不再感恩上天賜予他們所獲取的一切,他們貪婪無知狂妄,摧毀了所有文明,掠奪所能掠奪到的一切,那些愚蠢的人呐,那些掌握一些魔術就沾沾自喜的魔術師呐,那些自以為他們搗鼓的那些破銅爛鐵能改變世界的家夥們,是的,他們改變了,他們變得越來越貪婪和不知滿足,他們把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糟糕,瞧瞧吧,這個世界,那些冥頑不靈只會禱告的老家夥們,神主當然會拯救我們,如果祂還活著!”
“你在說什麽?”
“舊神已死,新神當立!使徒大人,加入我們吧,將這個墮落的世界就此毀滅,然後重新創造一個沒有欺詐沒有貪婪沒有罪惡的新世界吧!”
她感到有些諷刺。
那是他覺得她應該活著的意義。
但那並不是她覺得她活著的意義。
她曾經以為完成精靈少女的夢是。
現在他說完成自己屬於使徒的使命是。
可她並不覺得如此。
瘋子的計劃當然沒有成功,楚螭輕笑一聲,看向兩人。
貪婪主教神色悵然不知在想些什麽,秋乾月心神惴惴不安,似乎是在為楚螭的故事而思索。
楚螭的回憶像一幅卷了一層又層的腐朽畫卷,每翻開一頁都要花費無數的功夫,她顯得疲憊卻興奮。
是的興奮。
秋乾月牢牢盯著從未在她面前露出這副表情的魔女。
啟初我不過是不想欠他什麽,去替他解決那些麻煩,隨著我們製造的麻煩越來越大,我們遇到的強者越來越多,每一天等待我的不是戰鬥便是逃亡,我不喜歡逃,便只有戰鬥,我逐漸喜歡上那種和強者交手的感覺,那種體內魔力沸騰激蕩,想要將面前敵人統統打敗,那種全自己所能戰勝一切的快感,拚盡全力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滿足。戰鬥仿佛成了我的使命,我不再去思考,思考如何度過一日又一日,我只需要打到面前的對手,無論他是誰。我從未如此滿足過,不必探尋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從何而去,只需要戰鬥,只需要思考如何打敗面前的人。我突然發現自己過去那些日子都像是過眼煙雲,竟然蹉跎歲月至今,錯過如此多與強者交手的機會,那些我曾經遇見過創造一個又一個時代的強者, www.uukanshu.net我居然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瞧著他們慢慢老去,我感到後悔。我開始越來越像是一個人類,有喜有悔。
遺憾的是,我並不是什麽使徒也不具備毀滅世界的力量。
不過為了還清他從深淵將我放出並且幫助我恢復實力的恩情,我依舊決定幫助他毀滅教會。
正如你們所見,我失敗了。
教會至今仍在。
而我被困於這一城之地。
他們不敢進來,而我也不敢出去。
是了,我是人了,居然會產生恐懼,如同他們恐懼我的實力一樣恐懼他們聯手將我再次鎮壓。
我不願再回到暗無天日之地,不願再受時間煎熬。
等待,是我除了打架以外最擅長的事。
楚螭笑看兩人。
“教會也不過是舊時代的苟延殘喘罷了。”
貪婪主教感慨一聲,在看到楚螭不悅的目光後,尷尬一笑不再多言。
我失敗了,教會、魔法界、與當時幾個國家聯手。我們失敗了,新神會從此淪為一個只能於暗地攪風攪雨的邪教,他們與我達成約定,我不能離開南安半步,他們也不會將我再次封印在深淵。
已經很久很久了,沒有強者敢於來此與我一戰。
我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享受過戰鬥的自由。
那個放著好好的教皇不當去做一個邪教徒的蠢貨。
我現在才發現我還是上了他的當。
原來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也是未嘗是一件好事。
它令人喜,使人惱,叢生他念。
知而不得,亦是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