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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門之風雲初起》第2章 枕邊 槿花葉
  一

  莫問蘭懵懵懂懂地站在街頭,想不起剛才發生了什麽,她用手用力拍了拍腦袋,猛然想起要去大食坊喊她父親趕快回家睡覺。於是,她朝著前面透著亮光的那間木板房子飛快地跑過去。

  大食坊,在流江鎮西頭,離水碼頭大約十來丈。

  大食坊之大,體現在一是堂子很寬,臨街一排長長的木板牆,開間足足有六間;而且它進深很深,屋子後面一直抵攏到流江河的河邊。

  一扇又寬又厚的柏木門,大門上方掛著一個老舊的牌匾:三個隸書的“鈺食坊”店名,黑色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大食坊其實是鎮上人對“鈺食坊”的習慣叫法,因為大食坊確實大,還有就是店名的三個繁體字太難認,也太文縐縐了些。

  大食坊白天是鎮上吃飯、喝酒最熱鬧的地方;晚上是鎮上男人們喝茶、打牌、賭博的聚會所。

  三三兩兩的男人們,挑一張大木桌坐下,叫幾碗蓋碗茶,抽著濃濃的旱煙,打牌、擲骰子……此時,他們暫時忘記了白天的勞累,忘記了夜晚的寒冷,忘記了家裡的老婆孩子。

  夜已深了,大食坊的木板牆縫隙依舊透出燈光,幾個“夜貓子”還在留戀腳邊火盆的溫暖,沉醉於手上和桌上牌的好壞。

  莫問蘭緊跑幾步,終於融入了大食坊木板牆透出的那一道道昏黃、歪斜的光線裡,光亮驅散了她的寒冷感。

  她用力推開大食坊那扇笨重的厚木門的下端,從勉強裂開的門縫裡費力地跨進一條腿,騎坐在光滑的高高的木門檻上,再把另外的一條腿挪進來,問蘭費力地擠進了大食坊。

  大食坊寬敞、空空蕩蕩的大堂裡,密密麻麻擺著高大的方木桌、長木凳,中間樹立的一排排高大的木柱子把莫問蘭的視線分割成一片一片的。

  最角落的一張桌子邊,幾個男人坐在高高的長凳上,佝著腰;一個瘦高個子的人,肩頭搭著一根長白毛巾,站在一個有些禿頂的人的背後張望著桌面的牌。

  這個瘦高個就是大食坊的老板兼大廚,唐泊舟,人稱“唐胡子”。

  桌子的上方,吊著一盞四根燈芯的大油燈,把桌子照得亮晃晃的。偌大的一個大堂,就這個角落特別光亮,其他的地方反而顯得更暗更幽深。桌子下面,一盆炭火吐著微微泛藍的小火苗。

  亂七八糟的的桌子影、凳子影、柱子影,因站立和坐著的人的位置變化而不時變化著形狀的人影,仿佛是無數的鬼影在變幻、跳動。

  問蘭的心又開始莫名其妙跳得厲害起來了,她盯著地上、牆上、桌子上的各種影子,穿行在柱子和桌子中間,往角落的桌子方向跑,向大人靠攏。

  “老爸,老爸!”問蘭用尖利的聲音喊著。

  “吵啥子!吵啥子!鬼攆起來了嗎?鬼把你掐到了嗎?”莫柳山抬起頭,不耐煩地說。

  他把頭轉向了問蘭,半邊臉在燈光裡,半邊臉在黑暗中。莫柳山看見問蘭的額頭滿是水霧,她散亂的頭髮上沾著幾瓣金黃的秋菊花瓣。

  莫柳山略有些詫異,但很快又把注意力轉到了手上和桌子的長牌去了。

  問蘭略微有些委屈地壓低了聲調:

  “是媽讓我喊你趕快回屋睡覺了!”

  見父親沒有理睬她還在津津有味地玩牌,問蘭憋了一口氣,走到莫柳山身邊,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一字一句地大聲說:

  “明~天~是~石橋鎮~當~場,路~遠,一大早~就~要~起~來!”

  “老子曉得了,曉得了!馬上就走!再打兩盤就走!”

  莫柳山凶聲凶氣地說,然後扭過頭,把面前的麻將牌理了理,喊到:“補碗匠,你莫忙嘛,我在說話噻,我還要碰牌哈,一對九筒!”。

  “啪”

  莫柳山用力把一對牌摔在桌面上,高興地哈了哈手。

  問蘭隻好耐心等著她的父親。她用手撐著桌子的腿,往上一跳,爬到了又高又寬的長木板凳上,挨到莫柳山身邊坐了下來。

  看著父親手中和桌子上的那些由黑的、紅的長點構成圖案的麻將牌,問蘭如看天書,於是她把頭轉向了大食坊的門口。

  二

  忽然,她看到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穿著白衣的小男孩,沿著門縫鑽了進來,像隻小白兔一樣,飛快而悄無聲息地跑到了桌子前。

  他是如此迅捷而輕巧,這些聚精會神打牌和旁觀的大人們沒有一個人發覺到一個小男孩的到來。

  小男孩站在桌子前,只有大木桌的桌腿一樣高。他仰起頭伸長脖子,很想看看大人們玩著什麽。

  莫問蘭驚訝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小男孩,衝著他憤怒地瞪著眼,伸出一個指頭指向門口,意思是讓小男孩出去。

  小男孩對著問蘭吐了吐舌頭,微微一笑。他沒有出去,反而學著問蘭的樣子,爬上了另外一條木長凳,挨著大人坐了下來,聚精會神地靜靜地看起打麻將來。

  問蘭覺得無聊,她自顧自地看著古老的柏木桌子。這些桌子被各種湯水和油經年累月浸過,桌面泛著褐色的光,各種各樣的木紋像扭曲的神秘符號,問蘭對這些紋路有了興趣,反覆地用小手指摸著這些木紋,仿佛在猜測著它們的含義。

  白衣小男孩很有天賦,才看了一會,對四川麻將的打法就有些似懂非懂了。

  “叔叔,你這副牌可以做個大牌喲!”

  突然,他用小小的手指,指著旁邊大人的牌,用稚嫩的口音,指點起來。

  小孩挨著坐的這個人叫郭鑫也,外號“郭大漢”。

  郭大漢一驚,轉頭盯著身邊的小男孩。剛開始他打牌太投入了,沒有在意旁邊多了一個小孩。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麽深更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幹什麽?”郭大漢問道。

  其他幾個人也都扭頭看了過來,看著這個陌生的白衣小男孩。

  小男孩操著一口官話,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姓方,我從小就不喜歡睡覺,就喜歡玩,特別喜歡看大人打牌、賭錢!”

  然後,他又略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機靈地轉動著一雙圓溜溜眼睛說: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呀?我也不知道住哪裡?我昨天才從很遠的地方搬到這裡呀。”

  幾個大人一起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這個衣著華麗的小男孩。

  “不過沒關系,我已經十歲了,我記得新家就在一個小巷子的盡頭,那裡空地上有一顆好大好大的樹。”

  小男孩頓了頓,像個大人一樣鎮靜地補充。

  幾個大人一起松了口氣,他們都知道小孩說的那個地方就是無名巷。

  莫柳山將面前的麻將牌往桌子上一推,說道:

  “算了,有兩個小娃兒掃興,不玩了。時間也不早了,再晚回去,屋頭婆娘又要吵了!”

  說完,他一雙大手把莫問蘭和小男孩分別從板凳上拎了下來。

  “走哇,還在發啥子神喲?回家了,回家了!”莫柳山衝問蘭吼道。

  “你也跟我走,小屁娃兒,老子送你回家!你娃兒就等到你爹媽給你吃‘竹筍子炒肉’吧!”

  “我才不怕!我爸在蘇州府做官,他平時管不到我,才讓王媽、馬老頭幾個人把我送到你們這個鄉下,說是他的老家。哼,王媽他們幾個人更管不到小爺我!”

  小男孩衝著問蘭和莫柳山做了個鬼臉,說完得意洋洋地仰起了頭。

  莫柳山有些氣惱,拽著問蘭大步往家走,小男孩趕緊小跑了幾步,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夜更深了,霧更濃了,大街一片寂靜。小男孩有些害怕,更怕走丟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了問蘭的衣袖。

  問蘭甩了甩手,她有點討厭這個富家子弟。但小男孩抓得更緊了,問蘭隻好有些不情願地被小男孩拉著。

  “小妹妹,你叫啥名字?住哪裡呀?以後可以常來找我玩。”小男孩輕聲問道。

  “哪個是你的小妹妹?!你管得到我叫什麽名字嗎?我爸媽給我取的名字,關你什麽事?我就不告訴你!啥都不得告訴你!”

  問蘭惡狠狠地一連串對著小男孩吼著回答。

  “我是流江鎮的小魔霸,哪個想和你這個兔崽子、狗腿子玩!你想得美!小心我找夥伴來打你!”

  問蘭握起拳頭在小男孩面前晃動了幾下,又用力地甩了甩衣袖,想擺脫男孩的手。

  小男孩苦笑了一下,改口問道:

  “剛才你爸爸說的‘竹筍子炒肉’是什麽菜呢?你們經常吃嗎?”

  這一問,把問蘭逗樂了,她狡黠地笑著說:

  “這道菜好吃得很,你以後你爸媽經常給你吃嘛!”

  最後,她還是忍不住說道:

  “你吃了這道菜,就會哭天喊地,小屁股開花!”

  說完,問蘭哈哈大笑了起來。

  莫柳山一言不發,隻管大步往前走,任由這兩個小孩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三

  很快,三人走到了麻石街中段,莫問蘭忍不住眼睛頻頻瞟向無名巷。

  白衣小男孩看到巷口,立刻松開拉著問蘭衣袖的手,一溜煙跑進了巷子。問蘭衝著他的背影,憤怒地揮了揮小拳頭。

  這次父親帶著她在街中間走著,問蘭看到那雙白底的青布鞋更清楚了,離那家裡直挺挺躺著的死人也更近了。

  突然,白底布鞋下的腳燈的燈花在問蘭路過時,又“噗噗噗”地爆了三下,問蘭的心又跟著一緊。她趕緊拽著父親的手小跑起來,一邊跑一邊頻頻地往後看。

  “你遇到鬼了嗎?大驚小怪地亂跑!”

  莫柳山隨口說了句,不高興地隨著問蘭加快了腳步。

  “就是,就是,爸你看那間破瓦房裡有個死人的腳在動!”

  “你怕是在做夢喲,睜起眼睛說瞎話!我怎麽沒有看見?這屋子黑漆漆的,啥都沒有。”莫柳山一邊說,一邊打著呵欠,他已經能夠看見麻石街東頭一間間房子黑乎乎的參差輪廓了。

  來到家門口,問蘭用力推開虛掩的木門,趕緊溜到屋子最後面的那個陰暗的小房間,迅速鑽進略帶些潮氣的被子,冰涼的竹席刺激得問蘭一哆嗦。

  問蘭蜷縮起瘦削的小身子,弓腰側躺著。竹席下面厚厚的稻草,隨著問蘭身子的活動,發出輕微的窸窸窣窣聲。

  靜靜的夜裡,瓦屋頂上不時有“簌簌”的響聲,問蘭不知道這是茶館說書人講的神秘夜行人的聲響,還是老鼠爬行的聲響,或是大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鬼怪弄出來的聲響。

  問蘭今晚覺得心裡特別不踏實,她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了黑暗的被窩中。

  “少年不知愁滋味”,不一會,問蘭就進入了夢鄉。

  恍惚中她好像聽到耳邊有輕輕的哀歎之聲,問蘭猛然一驚,坐了起來。她發現自己不知身處何處,周圍燈火通明卻並無旁人,只有一個著白衣、披頭散發的女人的背對著她。女人喃喃地念叨著:“冤枉啊!冤枉啊!”,然後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動,腳下穿著的正是問蘭夜裡在巷口看到的那雙白底青布鞋!

  “你是誰?”

  問蘭大聲地問道,但沒有一絲回音,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地回響。

  問蘭不由自主地盯著那雙白底青布鞋的腳,一步一步跟著移動,轉眼就來到了無名巷。

  可是那穿白底青布鞋、背對著她的女人卻突然消失不見了!

  巷口的破瓦房裡空空蕩蕩,沒有什麽擺放死人的木板,和問蘭夜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問蘭能看見他們的表情和一張一合的嘴唇,卻聽不見他們說什麽,街道寂靜無聲,往來的行人都仿佛無視對方存在,茫然、僵硬地穿梭著。

  走到無名巷的盡頭,那株茂盛的奶槿花樹突然伸出一雙綠色的大手,對著問蘭不停地招手。

  此時,那個穿白底青布鞋的女人的背影又突然出現在樹下!

  她從巷口無聲地飄了過來,直直地飄到奶槿花樹下,然後將一條長長的白絲巾搭在樹枝上,把自己的脖子伸進了絲巾結成的圈套,整個人直直地吊在了樹上!

  一陣涼風從無名巷吹來,奶槿花樹的樹枝搖曳起來,可是那吊著的背影卻紋絲不動!只有那雙白底青布鞋垂著,分外醒目。

  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起漫天翠綠的奶槿花樹葉,向走來的的問蘭迎面撲來。

  街上,人來來往往,那麽多人的目光都瞟向奶槿花樹,卻沒有一個人走進巷子來!只有問蘭呆立在樹下,揉著眼睛,驚慌地拍打撲面而來的樹葉……

  “咯——咯——咯”

  突然,問蘭聽見了雞叫聲。

  “咳咳……”

  她又聽見了父親在隔壁床上的咳嗽聲。

  問蘭發現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剛才自己不是在街上無名巷裡嗎?她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腦袋,有些糊塗了,這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問蘭想了好一會也沒有想明白,她打了個呵欠,翻了下身子,又睡著了。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枕邊竟然有幾枚還帶著露水的、翠綠的奶槿花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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