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八年前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和妻子正在睡覺。雨下得大,他們院子單獨在村子一側,隔著一條小河與其他房子對峙。他父親好賭,輸了家當,只能搬來這河對面僅存的幾畝薄田上起了這棟房子。沒多久,他父親在窮困中嗝屁了,自己接手了這個家。他孑然一身,但亦憑借自己張羅,娶了個媳婦。不知是不是父親的報復,他們夫妻十幾年來都沒有要到孩子。
那天半夜,他們被一聲驚雷驚醒,因為害怕屋子漏水,她便叫他起床去看看。他本推脫,但是她生氣起來,他才想起兩天前對她說要聽她的話,這才不情願的起身。
先是在床邊摸索了一陣,他摸到了打火石,又確認了油燈位置後,他在黑暗中敲了幾下,接著一瞬的火光,油燈亮了起來。
借著光亮,這間屋子也不過一張床及床頭一張桌子外什麽都沒有。當然,還有個躺在床上的女人。他提著油燈出了房間,房間又暗淡了下來。女人沉沉的呼吸聲傳來。
他提著燈,在客廳裡舉著燈照了照,這裡除了家徒四壁外,就剩一扇門和一扇窗了。
他記得昨天沒有鎖窗戶,這才慢慢走近,果然,窗戶邊都是水澤。他於是要去把窗戶關緊,可突然那油燈的光卻照到了地上躺著一個人。
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快速往回跑,在床邊對她道:起來,有人。
她睡得很沉,沒有起。他又用力的搖晃著,起碼一分鍾。突然,他不搖了,因為他見床上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在直勾勾的盯著他。他有些訕訕道:有、有人。
啪!一聲脆響,他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女人翻開被子。等她真正站起時,比他高了一個頭,身軀比他大了近一倍。
一驚一乍,她不滿道,但還是隨他去了窗邊。
果然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她看到了血,他們都看到了。
這如何是好,他們站在不遠處,他道:人死咱家,要吃官司的,保不好要償命。
女子沒說話。
要不,要不我們把它丟去河裡吧,隨它往那邊飄……
啪!他臉上又挨了一巴掌,她怒道:混帳,人死人活都沒得懂,你說的這叫什麽話!
他不說話了,她快速上前。他隨著她。
燈光照在這人影上,一個年輕的少女。仰面躺著,面容絕美而少了血色,右邊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在右肩那裡,一隻褐色的斷箭扎在肉裡。
他忘記了她當時穿的是什麽樣的衣服,或許她什麽都沒穿吧,他笑了起來,他也記不真切了。但他希望是這樣。
她把她抱起,往屋內去,他拿燈隨著她們。
她把她放在床上,命令她去燒熱水,她自己則在床頭桌子下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剪刀。
他領命去了,屋內一下暗了下來。
她握著她的手,試探著她額頭的溫度,她皺著眉。她咳嗽起來。
他不久便叫著她,她起身出去去,不久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他拿著燈給她照路。
她把剪刀放到熱水中去,拿盆邊的毛巾擦拭著,又把剪刀放到油燈下燒得火熱,又放到熱水盆裡,“啜”的一聲,一陣白煙,一股味道。
她讓他按住她的手,他心猿意馬。
她用剪刀剪開她受傷的半邊衣服,露出白白的手臂,他臆想連篇。
接下來的事他只知道她疼醒了一回又暈了過去,他腦海裡滿滿充斥著“芊芊細手盈盈一握,細眉濕目純粹天然”的對這個陌生少女的幻想。
他們一夜都沒睡,他想了一夜,她忙了一夜。
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起的,他覺得那些天是他一聲中最快活的日子。
少女穿著他的衣服,她的面頰美得讓人沉醉。每次看著她,他心中就湧現出一股欲望。有一回,他想霸王拉弓,她還沒醒。她卻進來了,他的計劃失敗了。
……
她向他們道了謝,她說不必,他只是看著她。
她走那天,他們把她送到村口。她太美了,引來一群人。
她中午走的,村口有一棵大榕樹。
她跟她說:大妹子,江湖路不好走。
她搖搖頭,苦澀的笑了。
找個人家吧,相夫教子,她說。
她目中帶著悲傷,沒有說話。
她穿著他的衣服。
她說:以後有事,可以去找她。到峨眉山去,說她的名字,人們會幫助他們。
她說不必,他沒說。
她走了,他失魂落魄,她回去了。
他站在這棵榕樹前,直到傍晚。天空下起了雨,他站在雨裡,在榕樹下,在夜幕中。
他思念她,他想著她。他擔心她是否會被雨淋濕,他擔心她是否著涼。
她撐著傘來接他,在夜幕中,她沒有看到他的雙頰落下的淚。他們萍水相逢。
幾年後,他聽到了她的名字,她成了劍聖。他去鎮上時,人們在說著她的故事,他喜歡聽。
回去時,他們吃著飯,他跟她說,他要去闖江湖,其實他想去看她。
她沒有說話。
他還是走了,沒有回頭,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哭,他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他風餐露宿,幾年光陰,才來到了這裡。為看到她,他等了太久。
他的眼淚終於落地,他被人群的嘈雜驚醒了。回憶都消散了,在人群裡,他滿足在他一方的世界裡,在人群中與任何群體都沒有關系,他只有他自己。就好像在純白的白紙上落下的黑點一樣,太扎眼了。
場上,落紅塵手中的劍低垂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劍刃抵在她的喉尖。
他突然想到了遠在他方的她,那個五大三粗的她。
傳唱官大聲叫著,無憂谷方無相定君位成功,賜劍聖稱號,食祿四城兩邑,拜鎮南副將,官三品,賜坐!
場上,方無相對落紅塵道:落姑娘,你的落塵劍法配合你們峨眉派的縮地成寸已是絕搭,奈何又來個不入流的“怨女頌”,反影響了你。
落紅塵:實力不及人,你無須為我開導。
方無相向城牆處走去,沒有回頭說道:修武一途,若道心不堅,何以問道?三流之音,隻可禍於道心不堅之輩,若遇我等,反落了下乘,可慎重啊!慎重啊!
落紅塵收起佩劍,往擂台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