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之所被叫做土匪，是因為不該心軟的時候他們絕不會心軟，手更不會。

　　老太太被余波兒扛在右肩，小娃娃被余波兒提在左手。

　　余波兒倒也不會對這倆老弱做什麽過分的舉動，就只是把他們趕出客棧，放在門外。

　　老太太嘴裡的汙言穢語從未停止，

　　直到，

　　年邁的她耳朵一動，

　　腳下踩著的大地下似住了一頭凶猛野獸要在此刻破土而出，引發出的陣陣震顫令老太太心神不安。

　　糟糕！

　　老太太咯噔一聲，心道不好，不敢繼續呆在這裡碰瓷白恩幼，抱起小娃娃就跑，其身形之矯健，哪裡還看的出半點老態。

　　余波兒不可思議的望著老太太背影，正納悶，只見街轉角處突然湧來一大批百姓。

　　他們個個手上拿著雞蛋和爛菜葉，緊追不舍的跟著老太太。

　　余波兒不了解事關鬼門一案詳細，自然也就不清楚百姓們為什麽要追殺老太太。

　　“多年不來幽州城，這兒的民風已經這般彪悍了麽！”余波兒站在門口呆呆的感慨了一句。

　　白恩幼和石少卜還在吃著早飯，別說，免費的東西好像是要更加香甜一點。

　　這一頓兩人吃的很好，肚子很撐。

　　就在這個間檔，今兒個客棧的第三波客人踏門而入。

　　城主李?風是一個人來的，手上還提著兩壇佳釀。

　　“這兩壇酒來頭可不小，乃當年我出征邊關時二皇子為振奮軍心所賜，你小子今天可是有福了。”

　　李?風話語很是親切，昨夜思索一整晚，終究還是舍不得白恩幼這一身武藝，能不能拉攏，終歸得試一下。

　　白恩幼冷著一張臉，不作回應，李?風的印象經此一事在白恩幼心中差到了極點。

　　少年總是這樣的，喜怒哀樂言行於表，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

　　李?風也不惱，拿出中年人那份大度與坦然，自來熟的坐下。

　　揭開壇封，給白恩幼倒了滿滿一碗酒，又給石少卜倒了一碗，最後給自己斟上。

　　沒有勸酒之言，李?風提碗一飲而盡，重新續上一碗後，方才緩緩開口說道:

　　“是不是覺得我此等做法太過殘忍?嗯……確實殘忍！有時候想想我自己都覺得我不是個東西，我不配當這幽州城百姓的父母官，朝廷每年撥給我的俸祿我拿之有愧。”

　　李?風喝下第二碗，不等其抬手，石少卜幫忙續上。

　　李?風有些意外的看了石少卜一眼，繼續道:

　　“我曾在無數次夜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每每一閉上眼，城內那些失蹤的百姓面孔就會湧現在我眼前，我揮灑……我呼喊……沒用。

　　他們就像一塊念念不忘的烙印，往我腦門戳上一個又一個永不磨滅的疤痕。”

　　“可有什麽用呢?盡管我有心想要攬下這一切，事實的走向會因為我有心就變道嗎?不會！永遠不會。”

　　“看似我是一個風光無限的城主，一城之主呐，手持多麽大的權威，在幽州城百姓眼裡我就是天，但在長安城那些人眼裡，我就是一條狗！一條不聽話就隨時可以亂棍打死的狗！

　　我的命無所謂，我的前途更無所謂，但我府內的家眷，跟隨我在戰場廝殺多年的將士……有所謂！”

　　“……”

　　李?風的話還沒說完，

　　他還想繼續再說點什麽，

　　他想為自己長時間的不作為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想傾述這麽多年下來無處言語的委屈，

　　他想以此換下白恩幼的心防，為後面的拉攏做鋪墊……

　　但白恩幼不想！

　　白恩幼不想再聽李?風嘴裡那滿口的頭頭是道、大局為重。

　　“所以……你能做的就只是在良心上譴責自己?”

　　白恩幼冷冷開口，嘴裡似有一把冷冽鋒利的小刀飛出，正中李?風眉心。

　　一句話，駁的李?風啞口無言。

　　李?風歎息一聲，了然此行的結果，但還是不死心。

　　“不日我將回京，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與我等一起。”

　　白恩幼不曾看向李?風，抬手朝土匪頭子余波兒招了招手。

　　余波兒疾步走到白恩幼身邊，俯首帖耳。

　　“你說那老頭在哪兒?”白恩幼漫不經心的問到。

　　余波兒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白恩幼接著提醒道:“能治你兄弟腿的那個老頭。”

　　“酆都城。”

　　余波兒如實作答，同時心裡放起嘀咕，不知道自個兒剛拜的這個大哥和對面那人聊的“壞壞”的，怎麽突然就把他拎了出來。

　　這是……意欲何為?

　　“走！即刻啟程……酆都！”白恩幼的聲音不大，回響同樣不小。

　　其中，

　　數石少卜的回響最大，那雙瞳孔睜的像雙銅鈴。

　　他向來知道白恩幼是一個隨性灑脫之人！但真沒想到白恩幼是這麽隨性灑脫之人！

　　余波兒還沒從回響中緩過勁來， www.uukanshu.net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沒多少底氣的又問了一遍自家大哥，在得到同樣的回復之後，回響裡只剩欣喜。

　　余波兒敞著那張大嘴快步朝樓上跑去，通知剛歇下兄弟，收拾剛鋪開行李。

　　邊跑心裡還邊想著……這個大哥算是拜對咯，有事兒他是真放心上！真辦！真棒！

　　等余波兒收拾好行李領著兄弟們下來的時候，白恩幼和石少卜早已在店門口等著。

　　背身是余波兒不認識的李?風，他還坐在那張桌前，拿著碗的那隻手在微微抖動，看不清臉，但想來肯定很難看。

　　…………

　　白石二人沒有行李，自然快余波兒一步，等余波兒等人下了樓，一行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客棧，離開了幽州城。

　　事實就是如此難料，這句話在白恩幼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仿佛白恩幼就是意外本身。

　　原本訂的時間是明日啟程，但在白恩幼這裡好像從來沒有什麽明日，白恩幼永遠活在當下。

　　石少卜真的很羨慕白恩幼身上那股灑脫勁，可心裡卻又十分清楚，他永遠也學不來。

　　反倒是那個叫余波兒的土匪頭子，他那沒頭沒腦的樣子倒和白恩幼有幾份相像。

　　不過話又說回來，

　　說走就走的旅行體驗度還真蠻高，拜白恩幼所賜，石少卜體驗了兩次，恐怕還會有下一次……

　　石少卜收回思緒，

　　臨了回頭望了一眼城門上那飄飄欲墜的三個大字，

　　幽州城，

　　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