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叔早年也是個跑江湖的主兒,有過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寒冬,也有過“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高水接天”的風光。
快意恩仇義薄雲天,那個時代那個江湖年輕人誰不向往。
只是過了不惑之年還是孑然一身的楊叔,早就沒了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時不時便琢磨著若屋中有一良配,膝下子女成雙,那該是何等幸福。
禁不住念頭的持續叨擾,於某一天,楊叔終於下定決心,告別幫派、金盆洗手、卸甲歸田,過起了隱居山田的平凡日子。
這一隱居便隱到了小坡鎮,隱到如今。
可江湖人想要隱居哪有那麽容易……
………………
“我不吃辣子。”
“那我重新給你下一碗。”楊叔著手準備忙活。
“不用那麽麻煩,湊活著吃倒也夠了,陪我聊聊吧。”
少年當然不是真的不吃辣子,不然第一碗作何解釋?還是那句話,任何事總要有個由頭。
倘若這第二碗面楊叔沒加辣子,少年便會質問其為何不放辣子,挑刺嘛,總會有得挑的。
“少年想要聊什麽?”
“聊聊奪狗……和摘柿子。”
“奪狗是你和趙老爺之間的事兒,和我並沒有關系,那看來和我有關的便是這摘柿子?”
“不,都有關,也可以說都無關。”
“少年不防詳細說說。”
這倒不是楊叔在裝,楊叔是真的不知道其中關聯,畢竟至今楊叔都沒認出眼前少年是誰。
腦子裡已經過了一遍曾經的大仇家小仇家,沒有一人能對上號。
又或許……是曾經某個誰誰的兒孫輩?
思路一拓寬,這范圍可就大了去了,而符合年齡又曾還是這小鎮之人的……
楊叔滿目驚疑地回過頭:“是你?”
分別是十年前和十二年前,他曾屠過這鎮上的兩家滿門。
“白姓還是石姓?”
“白。”少年冷冷脫口一個字。
同時心裡也升騰出一份惋惜,因為石……是少卜的姓。
他家也被屠了滿門,晚了兩年。
難怪他會隱藏自己的身份,不過他膽子倒也夠大的,居然還敢穿起他爺爺的灰大褂,還敢擺他爺爺的攤兒。
“白……白恩幼,這麽看來十字路口那個說書的是石少卜?這是商量好的?一起回來報仇?”
“那倒沒有,這麽多年過去,我昨日也是第一次碰見他,純屬巧合。”
“你們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點,兩個人就敢回來揚言報仇,還是速速離去吧,趁現在趙家人還不知曉你們的身份。”
“您的好意小輩心領了,您是就您手上那把菜刀,還是回趟屋取一下?”
“當真不走?”
“走不了。”
“我當初瞞著趙家留你一條性命是為了給你們家留一個種,包括石家也是一樣,不是讓你們回來送死的!”楊叔語氣裡透露著憤怒,大有好心錯付的意味。
“斬草要除根,若您當初心狠一點該多好!”
話落,
白恩幼開始動了,隨風而動。
還是那雙筷子,以筷做劍,其速度之快肉眼無法捕捉。
只是風停時,楊叔的菜刀才剛剛舉起,白恩幼人已躍至楊叔身後。
若那雙筷子真是一把劍,楊叔的人頭便也落地了。
很明顯的放水,放的……是當年楊叔留白恩幼一命的水。
勝負已分,楊叔清楚,這般速度,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是白恩幼的對手,沒有掙扎的必要,他只求……
“這麽多年過去,我本以為我早已遠離了那個江湖,現在看來真是可笑,一旦入了江湖路,何談善終?
我只求你能放過你的楊嬸,她是無辜的,看在……我曾為你做了那麽多碗蔥油面都不曾收過你錢的份兒上。”
白恩幼本以為楊叔會拿留他一命來說事兒,卻不曾想是這個。
無辜,
誰不無辜?
楊嬸是無辜的,難道白家就不是無辜的?
將心比心,面……也是無辜的。
“罷了罷了,我師父曾告誡過我,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自斷一指,從此兩不相欠。”
冤冤相報何時了這話自是扯淡,留楊叔一命的根本原因還是在其是劊子手而非幕後推手。
楊叔驚愕的看著白恩幼,心中情緒五味雜陳,實不好過,本隻想保住老伴的性命,卻不曾想連自己的命也保住了。
一時間,眼淚竟不爭氣的從眼眶裡流了出來,這當然不是劫後余生的慶幸,而是苟活於世的悲憤。
“當年我人雖退隱江湖,可存於江湖上的恩仇並未斬斷,話說回來,那種事情又怎麽可能斬的斷。
冤冤相報何時了,短短七個字,可又有幾人能做到呢?最終都不過是剪不斷,理還亂罷了。
入了小坡鎮,消停日子沒過上多久便有仇家尋上門來,空有一次我尚能對付, www.uukanshu.net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哪有那般精力,我幫派中門人離此甚遠照顧不及。”
想來這也是楊叔故意為之,既然退了自然得退遠點。
“空有一身武藝,我隻得另求一座靠山。”說到此處,楊叔無奈地連連擺頭。
“趙家就是你尋的靠山?他們有何本事能做你的靠山?”
“他們……上頭有人。”
“上頭是哪頭?”
“京城!”
“嘶……”白恩幼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傳言是真的,沒想到那趙家竟真有這般大的後台,難怪趙家在小坡鎮為非作歹多年卻依舊相安無事。
“趙家為何要滅我滿門你可知道?”
楊叔搖了搖頭。
白恩幼也不再追問,都到了這個時候,他相信楊叔沒有再說謊的必要。
“楊叔,你是個好人,卻也是我的仇人,這種感覺真的很矛盾你知道麽,趕緊動手吧,再晚一點我或許就反悔了。”
“砰!”
那是菜刀與砧板親吻的聲音,兩根手指齊刷刷掉落在地,血淋淋一片。
“另一根是石家那小子的。”
白恩幼點了下頭,
道別離去。
“走了,楊……爺,這個稱呼應該更配您現在的年紀。”
白恩幼剛走不久。
攤前的一扇屋門從裡面被推開,剛睡醒的楊嬸揉搓著眼睛從屋內走出,臉還沒來得及洗。
當看見自家老頭血淋淋的那隻手時,急忙跑了過去。
楊叔笑著安慰道:
“沒事兒,就是失神切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