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前腳從仁壽宮裡出來,後腳就派了人往朱厚照跟前,將遭遇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朱厚照隻說了一聲“知道了”,然後就撂開沒管過。
他現在壓根兒就不在乎仁壽宮裡的那位想什麽。
畢竟京官們如雪花般的奏疏,已經快把乾清宮給淹沒了。
隨侍禦前的朱厚熜,看著那些多如牛毛的奏疏,眼睛都快直了。
他現在對於皇兄強行讓自己鍛煉的事情,完全沒有了任何抵製心態。
沒有一個強健體魄,想要應付這些奏疏,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朱厚熜算是知道為什麽歷朝歷代的皇帝短命的那麽多。
全是被累的。
這要是一封封看完,怕是幾天幾夜都不用出乾清宮了。
朱厚照自然不會全都看完。
他讓司禮監太監把奏疏全都進行分類,揀重要的那麽幾本放在案桌上,風憲官及地方官的奏疏放在另一邊。
剩下一大批無用垃圾,則隨意丟在兩旁。
朱厚照將那幾堆摞地有一人多高的垃圾,全部丟給司禮監去批紅。
統一回復“知道了”。
這大概是朱厚照複生以來,最忙碌的一天。
乾清宮不停有太監進出。
不是稟告有朝臣乞求面聖,就是有奏疏的傳遞。
朱厚照誰都沒見,淡定地批閱奏疏。
眼見著終於把事兒都處理完了,他捧著茶,樂呵呵地看著司禮監苦逼地奮筆疾書。
雖然只有三個字,但卻要重複好幾百遍。
朱厚照想起了五百年後的自己,也曾因抄寫錯誤,被老師這麽罰。
當時他一邊在心裡痛罵,一邊乖乖寫了好幾頁。
朱厚照現在體會到了當時老師的心情。
太爽了。
這就是我吃過的苦,也得讓你也吃一遍。
想到過幾日,各地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奏疏送往乾清宮。
司禮監還得忙活上好一段日子。
朱厚照的心情就更好了。
那些垃圾,朱厚照只看了第一本,就知道自己完全必要繼續看下去了。
全是在指責他不應開放藩禁,授予興府世子官職的。
現在日精門大火,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是上天的警示,告訴天子,不可違背天意。
他們要求朱厚照收回給予朱厚熜的官職,同時允諾不再對藩禁進行開放。
總而言之,一切照舊即可,天子垂拱而治,乃真正法器。
其中夾雜了一些消息靈通者,指責天子不應小題大做,借著日精門起火一事,在宮中展開暴虐之行。
宮人皆為苦命人,天子仁慈,怎可對他們有惡行?!
若是處置稍有不慎,激起宮變,屆時又當如何收場?
宮中豈非又要血流成河?
宮人的命,也是命啊!
朱厚照仔細看了看落款,把人名默默記在心裡。
說得很好,下次不用說了。
華燈初上,司禮監太監全員出動,也隻消耗了一小半垃圾。
朱厚照本著可持續性發展,好心地給他們放了假,今夜換人值守。
朱厚熜是要回未央宮陪邵太貴妃用完晚膳後,再出宮回自己府邸的。
臨走前,他踟躕著要不要開口。
朱厚照看的好笑,“你我為手足,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朱厚熜眉頭皺地很緊。
“皇兄……要不,將我的官職收回去吧?”
朱厚熜承認,自己是起了退縮之心。
他安慰自己,這是不想看見皇兄為難,並非是害怕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朱厚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王弟,你沒有兄長,朕沒有弟弟。朕一直以為,你我正好互補上了。”
“朕是拿你當親弟弟來對待的。沒有兄長給弟弟的東西,再收回去的道理。”
朱厚熜臉漲得通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當即單膝下跪,朝朱厚照行了個軍禮。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乾清宮。
既然皇兄已經這樣說了,那自己也不該作小女兒之態。
要相信皇兄,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朱厚照的處理方式也很簡單。
谷大用當天就已經把消息散出去了。
京官們前腳剛上奏疏,指責天子無道,後腳就收到今日之災,可能是朝臣所為的消息。
但凡上了奏疏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想裝病。
萬一被天子認為,是自己安排的,那就不是去官丟爵的事了。
是直接九族消消樂。
串聯內廷,勾結宮中,往大裡說,就是其心不軌,劍指天子。
不想謀反,和宮中互通有無,是幾個意思?
隻一人,肯定成不了大事。
肯定有同謀!
幾個?
不老實交代,全家連坐。
若這消息是天子親口說的,京官還能為自己辯駁一二。
甚至還能從刁鑽的角度,對天子進行指責。
可消息來源成謎,誰都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根本無法溯源。
就只能,莫須有。
一時間,京師如宮中一般,集體風聲鶴唳。
朝議因朱厚照懶得視朝,以龍體未愈為名,暫且停了。
但班還是要上的。
彼此見面就非常尷尬。
誰知道會不會因為和同僚多說一個字,就引來滅門之禍。
閉口不言,成了此時京師衙門的風氣。
一時之間都清淨許多,辦事效率也提高不少。
就在言官擼袖子,決定針對這個來歷不明的消息進行抨擊時,www.uukanshu.net朱厚照又一次下了先手。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一封《罪己詔》,開頭直接八個大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不用你們罵我,我先自己認個錯行不行?
詔書全篇沒提日精門,也沒說對朱厚熜的處置,隻說自己先前犯下種種錯誤,如今在諸位閣老的諄諄教導下,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嚴重性。
在此,本天子誠懇地向曾經因自己而受過傷的臣子,以及天下百姓道歉。
從今往後,朕一定三思而後行,不再犯錯,立志做一個聖明天子。
全篇發自肺腑,感人至深,打動了朝野內外。
但言官們覺得不對,日精門的事呢?興府世子的事呢?
怎麽沒提?!
這不行!
得上書,得把唾沫星子噴天子臉上去!
不然怎麽對得起自己這身官袍!
楊廷和冷冷地朝言官看了一眼,把那封讓自己簽名的奏疏扔在他身上。
“還沒鬧夠嗎?”
“江彬和錢寧還關在獄中沒出來呢!”
“若陛下真的下旨將兩人放了,你們打算去幹清宮逼宮嗎?”
“真以為陛下性子好,不忍心大開殺戒?”
“梃杖也是打死過人的!”
“差不多得了,陛下已經給了台階,別給臉不要臉。”
言官冷汗潺潺,頓時大悟,對著楊廷和一拜再拜。
朱厚照籠著袖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歪著身子眯著眼,看著還在忙碌的司禮監太監們。
總算是安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