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后斷斷續續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朱厚照才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原來他倆說岔了。
夏皇后希冀地望著朱厚照,這時候唯有自己的夫君可以幫幫自己。
“求陛下開恩,救我三妹妹。”
朱厚照反問道:“皇后希望朕如何相救?”
夏皇后一愣,茫然道:“就……下旨給壽寧侯,讓他……他們以後,別打我三妹妹……”
朱厚照認真地問:“那要是壽寧侯府仗著太后撐腰,對朕陽奉陰違,又當如何?”
夏皇后欲言又止,眼角的淚珠欲墜不墜。
“倘若壽寧侯府往後不再每日責罰皇后之妹,三日一打、十日一打,皇后又會如何做?再來尋朕,給壽寧侯府下旨嗎?”
絕望逐漸布滿夏皇后巴掌大的臉龐。
她不停小聲念叨著張夏氏的乳名,仿佛在提前為妹妹祭奠。
朱厚照的話,讓夏皇后意識到,她能求皇帝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來求。
旨意多了,就不值錢。
沒人會再當做一回事。
朱厚照看著發妻。
她已不再年輕,細紋過早地佔據了她的臉,年紀輕輕就顯出了老態。
常年的憂思,讓她眉間總是微微皺著,整個人散發出憂鬱苦澀的氣質。
她的胯骨比普通女子要寬一些,顯得腰肢纖細,風一吹就會倒的病弱模樣。
差不多就是沒長嘴巴的中年版林懟懟。
朱厚照趕緊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呸,不吉利!
朱厚照扶著夏皇后尖尖的下巴,替她拭去淚痕。
精心裝扮的臉頓時就花了。
“皇后要記住,你是朕的皇后。大明國一國之母,除了宮中長輩,沒有人越地過去你。”
“你要拿出皇后的威嚴,朕不過是你的底牌。哪有人一上來就先把底牌掀開給人看的?”
“得虧皇后不用帶兵打仗。你這樣的將軍,來一個朕殺一雙。”
朱厚照端詳著她的臉,“你——記住了不曾?”
夏皇后茫然地點點頭,又飛快的搖頭。
朱厚照把話揉碎了講開。
“壽寧侯府仗著有太后,可宮裡的長輩卻不止太后一人。”
夏皇后眨眨濕漉漉的眼,似乎有些明白。
但又不是很明白。
朱厚照乾脆把話挑明了。
“晨昏定省,除了太后的仁壽宮,也可以去未央宮看看。”
夏皇后趕緊點頭,“奴家每日都有去未央宮拜見太貴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只要去仁壽宮,未央宮是必去的。”
朱厚照有些詫異。
他知道夏皇后有些被她的父親教的……過於有禮數。
但沒想到有禮數到這個地步。
不過現在看來,倒是往日之功了。
邵太貴妃鮮少見人,夏皇后天天往人跟前湊,就是不見面,起碼也能落個好。
朱厚照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
媳婦兒乾得漂亮。
不過就是不太聰明……自己都把話說的這份上了,還沒明白過來。
朱厚照耐心教著妻子,“太后是你長輩,可邵太貴妃除了是你長輩外,還是太后的長輩。”
“明白了嗎?往後多去未央宮坐坐。”
夏皇后只是迂腐,不是蠢笨。
被朱厚照掰碎了往腦子裡喂,略一想就能明白過來。
她重重點頭,“奴家聽陛下的!不過……”
夏皇后不確定這話能不能對朱厚照說。
朱厚照嗅出了八卦的味道,慫恿媳婦告小狀。
夏皇后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母后……她曾說,太貴妃她……不過是妾。”
最後一個字,格外輕,要不是朱厚照認真聽,幾乎聽不見。
聞言,朱厚照的臉一下就陰沉起來。
夏皇后趕忙要跪下請罪,被朱厚照牢牢架住。
“皇后怕什麽?對長輩不敬的,又不是你。此事朕已知曉,皇后放心吧。”
“張夏氏的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不容易。若有你國母之尊壓製,壽寧侯府也掀不起什麽浪來。可若你拿太后沒轍,一切都不必言說。”
“皇后,你我是一體夫妻。張夏氏乃朕妻妹。她受辱,朕也不高興。壽寧侯府這是在打朕的臉。”
“可太后是朕嫡母,朕不能不尊不敬。”
朱厚照拉著夏皇后的手,告訴她一個五百年後,人人都知道的事實。
“妻妹受辱之事,一旦開了頭,就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皇后想一勞永逸,唯有和離。”
夏皇后被嚇到了。
“和……和離?!”
她的聲音忍不住抬高,朱厚照趕緊捂住她的嘴。
“皇后小點聲!”
夏皇后重重點頭,心內如海嘯翻湧。
和離……?
陛下是怎麽想得到的?!
他身為男子,哪知我們女子的苦?
三妹妹要是和離,往後家裡的名聲就壞了。
還有誰願意同自己的娘家婚嫁呢?
朱厚照看出夏皇后的不認可。
他往最壞的結果上加了砝碼,用陰惻惻的語氣說道:“若是不和離,皇后又立不起來。妻妹往後……可就難保不被打死了。”
夏皇后呆若木雞。
她……她不想看三妹妹死!
夏皇后不死心地向朱厚照求證, www.uukanshu.net “真的……真的嗎?陛下沒有騙我?”
朱厚照眼都不眨一下,因為他壓根兒就沒說謊。
“自然是真的。皇后久居內廷,不比朕常年在外,見得多了。丈夫打死妻子的,公公打死兒媳的,比比皆是。”
夏皇后惶恐的小臉上,逐漸變得堅毅起來。
她已經失去了二妹妹,絕不能再讓三妹妹也葬送在自己手裡。
“奴家,知道該怎麽做了。多謝陛下教誨。”
朱厚照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頭,看了看三角形的狄髻,就沒動。
“還有一事,往後伱多與安陸的蔣王妃寫寫家書,送點禮物。王弟如今為朕辦差,不能承歡於膝下,皇后也當為他盡盡心。”
夏皇后一一記下,非常認真。
朱厚照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是死過兩次的人,不知道第三次什麽時候來。
若他不日駕崩,即位的必定是朱厚熜。
以這小子的性子,繼統不繼嗣是板上釘釘。
到時候夏皇后作為皇嫂,不能得太后之尊,身份會很尷尬。
若是她能和邵太貴妃、蔣王妃交好,那即便自己不在,也有人願意護著她,不怕被欺負。
這也算是,自己對這命薄的發妻,最後一點護持吧。
夏皇后默默記著朱厚照交代的事,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朱厚照看著自己的目光不同以往,頗有深意。
她想問,又有些羞澀。
最後隻朝朱厚照揚起一抹帶著感激的明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