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不假他人之手,抱著邵太貴妃一路小跑回到未央宮。
這時候,他內心無比感激朱厚照。
要不是皇兄對自己的一對一訓練,他現在根本就抱不動祖母。
這場感人至深的祖孫情深大戲,也就無法上演了。
此等大事,自然驚動了乾清宮剛起來的朱厚照。
他連早膳都沒顧上吃,匆匆換了衣服,就去未央宮探望“剛醒”的邵太貴妃。
朱厚熜啜泣著,端著剛熬好的深褐色藥汁,哄著不願吃藥,聲稱要隨憲廟而去的邵太貴妃。
邵太貴妃仿佛年輕了二十歲,面色紅潤,嘴角帶笑。
“我賤命也!”
“我當去地下,隨侍憲廟和榮靖皇貴妃。”
“若非我出身卑賤,孫兒今日也不會受此大辱。”
朱厚熜捧著碗,當即跪在邵太貴妃的榻前,哭著求祖母服藥。
夏皇后見朱厚熜哭得傷心,也跟著勸。
邵太貴妃在眾人的勸說下,才“勉強”點頭,把那碗補藥給喝了。
朱厚照側坐於繡墩上,一臉的痛心疾首,不停拍著自己大腿。
“朕無用,竟使皇考太妃受辱。王弟放心,此事皇兄必定給你個交待!”
又對夏皇后道:“這幾日,就辛苦皇后在未央宮侍疾了。王弟到底是男子,不如女子心細。”
夏皇后小臉上滿是肅然,“奴家明白,請陛下放心處理大事。奴家定會將太貴妃照顧地妥妥帖帖。”
夏皇后照顧病人,是很有一手的。
畢竟張太后就經常“生病”。
三下五除二,就將諸多事宜安排妥當。
引來邵太貴妃的誇讚:“陛下得皇后,如魚得水。”
夏皇后興奮地小臉紅撲撲。
這還是頭一回,自己因為努力而受到長輩讚揚。
在仁壽宮時,她總是動輒得咎,也不知該如何做,才能博得婆母歡心。
朱厚照朝夏皇后溫和地笑了笑,領著朱厚熜出來。
朱厚照吩咐道:“太貴妃病重,這幾日,王弟留宿宮中侍疾。”
隨後朝朱厚熜歪歪頭,示意他趕緊跟上。
來之前,朱厚照已經下了旨意。
今日,奉天門視朝。
在朱厚照抵達未央宮時,錦衣衛和東廠就已經在皇城行動起來。
官員們自住所前往皇宮。
一路上,先是聽說邵太貴妃被慈壽皇太后羞辱,於奉先殿哭廟。
離皇宮近了些,就聽說邵太貴妃不僅被羞辱,還讓慈壽皇太后的近侍給打了。
理由是邵太貴妃僭越。
至於僭越的原因,眾說紛紜,不一一足論。
等到了宮門口,新的版本傳了出來。
邵太貴妃哭訴委屈,引起大明國列祖列宗的震怒,憲廟一氣之下顯靈,將孝廟的牌位給推倒了。
挨了打的邵太貴妃已不能起身,面有死氣,將不久於人世。
隨著距離皇宮越來越近,關於此事的版本迭代地也越快。
這下把言官和風憲官們給急壞了。
來的太匆忙,沒時間寫上疏!
完蛋!
揚名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自己卻不能把握住。
幸好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線,誰都沒準備,不然真比殺了自己還要難受。
今日在奉天門丹陛前守著的,是谷大用。
在禦道兩旁站定的文武百官,頓時感覺到了天子今天對於視朝的重視性。
趁著皇帝還沒來,谷大帶著高冷的表情,環視群臣。
在其中幾位身上略作停留,又挪開視線。
待朱厚照在奉天門廊內正中的禦門安坐,鳴鞭聲響。
鴻臚寺值守官員看了眼朱厚照,得了他的示意後,方才唱一聲“入班”。
文官於左,武官於右,左右兩班進入,行一拜三叩頭之禮。
朱厚熜跪在中央,與左右官員顯得格格不入。
大家都知道,這是苦主來求公道來了。
朱厚照歎了一聲,“王弟快快起身,該朝議了。”
朱厚熜朝朱厚照磕了個頭,憤然道:“有道是天子無家事。今日臣弟便是要在朝議上將此事分說明白。”
他抬高音量,高舉手中奏疏。
“臣,興王世子,朱厚熜,有本奏。”
“慈壽皇太后,陛下母。高居尊位,不思賢德,昨夜宮中家宴,恃寵而驕,羞辱憲廟太妃。致太貴妃病。”
“臣請陛下清查,還太貴妃公道,以慰憲廟在天之靈。”
“另,壽寧侯、建昌伯自恃皇舅,於京師為非作歹多年。其二人犯下之案罄竹難書,臣懇請陛下徹查,還京師一個朗朗乾坤!”
群臣嘩然。
看得出,朱厚熜這次是氣急了。
不僅彈劾張太后,還要將張家的兩位也捎帶上,狠狠打一頓。
朱厚照顯得很是為難。
“王弟啊,不是朕不想幫你……可一個是朕的母后, www.uukanshu.net 另外兩個是朕的舅舅……這……唉!”
朱厚照讓蘇進趕緊將朱厚熜扶起來。
“朕今晨也聽說此事,知道你和太貴妃委屈了。可是,朕也為難啊。這件事等下朝後,朕私下與你說……諸卿可還有本奏?”
朱厚熜滿臉委屈地垂手立在一旁,時不時用袖子擦著掉下來的眼淚。
讓人看得好不心疼。
幾個言官和風憲官的咳嗽聲響起,自班末依次上前。
“臣有本奏。弘治十年,壽寧侯在宮內戴禦冠,孝廟仁慈,因慈壽皇太后之故不加罪。臣以為,陛下當責罰,否則法度何在?”
“臣有本奏。弘治十八年,時任刑部侍郎李文正公上疏,列舉壽寧、建昌諸多不法事。慈壽皇太后不忿,進讒於孝廟,欲除之。”
“《皇明祖訓》曰:‘凡皇后止許內治宮中諸等婦女人,宮門外一應事務,毋得乾預。’請陛下明鑒。”
大家仿佛約好了一樣,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一股腦兒地拋出來。
眼看今日朝議的畫風,逐漸歪向對慈壽皇太后、壽寧侯及建昌伯的大聲討,半點正經國家大事都沒提。
楊廷和很不得勁,眉頭皺得死死的。
這些小事,豈能在朝議上商議?
各自上疏,讓天子定奪便是。
又不是什麽大事。
梁儲狀若入定,努力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本質上,梁儲和張太后沒有區別,都很護短。
隨著彈劾一浪接著一浪,朱厚照的眉頭也越皺越緊,悲傷之色,躍然於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