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同樣是主動出擊，這次卻不同於上次。

　　上次汪鋐算是輕敵，在沒摸清楚情況的時候，就主動挑釁。

　　這回則是做足了萬全準備，先下手為強，自官到民，萬眾一心，扳回一城。

　　雖然用車輪戰，以人數之優，打得艱難，但最終依然啃下了這塊硬骨頭。

　　也算是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起碼楊一清回京述職，面上有光，對天子有了交代。

　　汪鋐頭頂的烏紗帽，也算是保住了。

　　皆大歡喜。

　　有天子源源不斷送來的財物，楊一清也算是闊氣了，撫恤發放得很及時，足額送到戰死的民壯、官兵手中。

　　民間對此戰，也不算是有太多怨言。

　　只是家家縞素，不免令人痛心。

　　那個送六子上戰場的老太太，最終有二子回到身邊。

　　只是一個廢了條腿，另一個傷了胳膊。

　　廣府尚武氛圍濃厚，又是為國之戰，撫恤又豐厚。

　　是以上她家的媒人，一時之間踏破門檻。

　　戰事結束，楊一清也準備收拾收拾，啟程入京。

　　他本欲悄悄離開，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

　　離開當日，楊一清一身便服，與廣府上下官員告辭後，就打算坐上馬車。

　　府外鑼鼓喧天，聲音越來越近。

　　正和楊一清辭別的官員好奇，紛紛遣人外出探詢。

　　“是廣府民眾自發前來，為楊公送行。”

　　楊一清趕忙出府。

　　只見街道兩邊聚集了無數民眾，紛紛為遊街的隊伍喝彩。

　　隊首一人，揮舞楊字旗，連著三個鷂子翻身。

　　民眾鼓掌紛紛，還有不少女子將籃中鮮花、手中絲帕擲過去。

　　旗手後，第二人手握船槳，身穿黑衣，行蛇步，跟隨旗手同時，指揮著後頭眾人，穿梭於隊伍中。

　　隊分兩列，不時變幻著陣法，隊中每人持短棍，隨著腳步動作。

　　木棍有節奏地擊打，聲音整齊劃一，頗有氣勢。

　　楊一清凝神細看，卻覺得這隊列、陣法，還有人群的動作，有熟悉之感。

　　他指著隊伍，問身側汪鋐。

　　“此乃軍中之法耶?”

　　汪鋐也認可楊一清的說法，同時還認出了揮舞旗幟的人。

　　“那是此戰立了大功的李東樹，原是鐵嶺衛出身的軍籍。”

　　楊一清點點頭，正欲說什麽，又見另一邊相反方向，一隊著青衫的衝將過來。

　　兩隊在府前對上。

　　李東樹高舉楊字旗，腳下不停變換步法，將青衫隊逼得連連後退。

　　持船槳者，以蛇步突行，打亂對方的陣型。

　　二人身後，喝聲陣陣，跟著衝進去，將青衫隊衝的不成型，隻得敗退而走。

　　楊一清的眼睛濕了。

　　這是他們化武為舞，於府前重現當日戰況。

　　李東樹率眾，在府前單膝跪下。

　　“恭賀老父母入京，我等不負老父母所托！”

　　“若敵再犯邊，我等老邁，亦死戰到底！”

　　楊一清望著這些參與戰事的船工、民壯，連道三個“好”字。

　　“取筆墨！”

　　“振我國威”潑墨而成。

　　楊一清將墨跡吹乾，親自走下台階，交予李東樹。

　　“老夫身無長物，唯這一筆字相贈。”

　　李東樹將旗幟背在身後，雙手接過。

　　“祝老父母一帆風順！”

　　道賀聲此起彼伏，響徹上空。

　　“好！”

　　朱厚照看著捷報，不由得激動地站起來，在桌前踱步。

　　“此戰楊公總領上下，乃首功。汪鋐率眾，奮勇殺敵，不畏敵難，終大勝;王守仁於漳州調度協戰，二人皆次之。”

　　“最讓朕欣慰的，卻是當地民壯。”

　　朱厚照急切地想要和人分享自己的喜悅。

　　他匆匆走到夏皇后的面前，將捷報湊過去給她看。

　　“皇后你看，百姓與兵攜手血戰，無人後退。若僅憑官軍，怕是不能夠做到的。”

　　夏皇后沒去看捷報，隻將目光落在朱厚照興奮到通紅的臉上，溫婉地笑著。

　　她率坤寧宮上下，於朱厚照面前跪下。

　　“奴家為陛下賀。”

　　朱厚照將她扶起來，又吩咐:“今歲有大捷，需上下同樂。令假多放幾日，也好讓京官過個爽快年。”

　　皇明的官員假期很少，就連過年這種重要的日子，也就放三天假。

　　其中一天，還要參加大朝會，所以整個假期，只有兩天時間。

　　朱厚照有心延長假期，讓辛苦一年的官員也輕松點兒，礙於祖宗規矩，只能找借口。

　　夏皇后趁朱厚照反覆看捷報的時候，一連串地吩咐宮人們去準備賞賜之物。

　　朱厚照意猶未盡地收起捷報奏疏。

　　“今歲正旦節，也讓宮裡上下高興高興。不做什麽規矩了，願意到乾清宮來看煙花的，全都來。”

　　晚上夏皇后是到乾清宮用的晚膳。

　　殿外煙花盛放，五彩斑斕的光影落在殿內正在用膳二人的臉上。

　　像是在面上畫了轉瞬即逝的臉譜，不斷變幻著扮演的角色。

　　宮中妃嬪也經不住底下人的攛掇，紛紛到乾清宮看煙花。

　　后宮為防走水，是不許放的，想看，就只有到乾清宮。

　　當然，她們的主要目的，不是煙花，是正在和皇后其樂融融的那位。

　　劉氏咬著下唇，眼中帶著嫉色和憤恨。

　　皇后霸佔天子已有些時日了，她便是在后宮，也見不到天子的面，更何談複寵。

　　如今皇后有天子寵愛，更有邵太貴妃相助。

　　便是沒有子嗣，也無人可動搖她的地位。

　　隔了幾步遠的馬氏，將劉氏的表情悉數收於眼中，不屑一笑，專心致志地看起煙花來。

　　朱厚照沒心思過年。

　　他要忙的事很多，但這份忙碌，遠比任何時候，都讓他高興。

　　給楊一清定功，之前給崔元畫的大餅，也到了實現的時候，還有一直被壓著功勞的王守仁……

　　等等等等。

　　他迫不及待地要在新的一年，開始自己的計劃。

　　哦，對了！

　　朱厚照又在紙上寫下火器二字。

　　廣州府的軍匠籍已經掌握了新式火銃的製法。

　　雖然還不夠成熟，但是只要稍加總結，有充足的資源和理論時，肯定要比以前快得多。

　　得讓楊一清把這些人給帶來京師。

　　借著這次大捷，能做的事有很多。

　　先前自己所想的，給開放戶籍的事，這時候也可以提上來了。

　　朱厚照放下筆，查看紙上寫的內容，是否還有遺漏。

　　這時候，他不免想到，要是有飛機、高鐵，頃刻間就能看到楊一清和軍匠們。

　　他又在紙的末端，寫上交通二字，特地又取了朱筆框起來。

　　然後才滿意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