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倫心思百轉,試探著向楊一清找個答案。
“楊公可是拜了三公?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楊一清搖頭。
“非也,乃是陛下有感內閣擔子太重,另設了一處,擇良臣任之,為內閣諸位閣老減輕負擔罷了。”
楊一清道:“畢竟閣老們年歲都不小了,清閑一些,對身體也好。”
陳倫不敢苟同。
雖然天子素來任性妄為,可到底也要聽一聽朝臣的意思。
這另設一部,百官能答應?
心裡雖然這麽想,嘴上卻問:“敢問楊公,新設立的衙門為何名?”
“陛下稱之為總理軍國事務所。暫且掛在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名下。由鎮國公代領。”
“此衙門不設人員定數,品級如閣臣。平日處理政務,俱在宮內,不另設宅邸。”
陳倫語塞。
陛下這是自己給自己加官進爵了哈。
以後這事務所,在宮內當差,那就相當於天天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但凡出了錯,招呼一聲就能找著人。
隨時都能裁汰。
品級如閣臣,更說明,往後多得是為了能進入這個事務所爭得頭破血流的。
內閣雖然也無人員定數,可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好。
恐怕百官為了日後自己能精進一步,就不會太過於反對。
不設人員定數,就意味著可多可少。
聽說如今興府世子,都在錦衣衛當差了。
往後說不準,不拘朝臣,還會有勳戚、宗室入內當職。
京師……這是要變天了啊。
陳倫心裡琢磨著,這次自己一定要在楊一清面前好生辦事,若是能得這位,在陛下跟前美言幾句。
不,只要提那麽一嘴,自己就能回京去了。
地方上雖然好,天高皇帝遠,自己作為天使,沒人敢不聽自己的。
可真想要做些什麽,想要往上爬,還是得回京。
想到這兒,陳倫又堆起了笑臉。
“不知楊公如今領的官職——喚作什麽名兒?咱家瞧著,您這都換上一品大員的衣裳了。”
楊一清頗是得意地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幸得陛下青眼,點了楊某做這事務所的第一任總理大臣。特賜一品官服,往後待遇,也如閣臣。”
陳倫嘴上道著恭喜,心裡活泛開了。
名義上不是閣臣,實際上卻是能與閣老分庭抗禮的存在。
楊一清曾經入過閣,本身就做過閣老。
他本身有北境的軍功在身,於外朝和內廷都有著不錯的人緣。
讓他來擔任第一位總理大臣,的確是個妙手。
只是不知,這事務所內,如今定下了幾個人,往後會不會對司禮監有什麽影響。
只要當了太監的,就沒有不想著踏進司禮監,做不了掌印,當個秉筆也好。
這也算得上是監宦們的志向所在了。
陳倫這邊存了無數個疑問,不敢說出來尋求解答。
楊一清也不在意他是什麽想法。
既然天子有意改革朝堂,打破現有的平衡,自己又能出把力。
往後青史上興許還能得一個君臣相和的美名,何樂不為?
再者,從天子給自己的密信中,可以看出,這總理軍國事務所,只需對天子負責即可。
一切責任,由天子承擔。
有天子保駕護航,不必擔心行差就錯,招致言官彈劾,倒是可以省下不少麻煩,專心於政務上。
唯一讓楊一清擔心的,就是日後這個事務所會不會延續下去。
所內大臣對天子負責,不同於閣臣那樣,擁有一定的權力,全權由天子聖裁。
一旦出現晉惠帝那樣聖質如初的君王,無力處置好,總理事務所就會和內閣產生不可彌合的分裂。
屆時,黨爭之勢不可阻。
不過楊一清隻略想了想,就放下了。
他還沒有處理完這次戰事,以天子的意思,肯定是想借著這戰事,好向朝中宣布。
要是戰事不利,天子臉上無光,更不會提及。
這計劃,就腹死胎中了。
楊一清微眯了眯眼,借著余光,掃向面有所思的陳倫。
只要能贏下這場仗,哪怕是借宦官之力,也無不可。
楊一清自袖中取出幾張紙,遞給陳倫。
“戰事緊急,我也不同陳公公多客套什麽了。陛下之意,公公想必清楚。這是我這幾日著人計算出來的用度,請公公過目。”
陳倫心思不在這上頭,隻匆匆看了幾眼。
心中怎舌。
這是要把自己的家底都給掏空了啊?!
楊一清啊楊一清,你可還真會順著杆子往上爬!
陳倫皮把紙往邊上一放,輕飄飄地落下。
他笑肉不笑地盯著楊一清。
“楊公好大的胃口!”
楊一清卻道:“我知數額巨大,但這已經是盡力減免之後的數字了。”
“我與汪鋐商量過,這些用度,大半都是花在火器改良,還有戰後撫恤上的。糧草船隻,另想轍,看能不能同望族鄉紳們借一借。”
陳倫在心中來回比較,最後還是覺得小命要緊。
宮裡的老祖宗可是發話了。
留著命,現在沒了的,往後都能回來。
陳倫咬牙,“成,咱家應下了!不過這數額之大,一時半會兒的,咱家還湊不齊。還容楊公給咱家些時日,去湊一湊。”
楊一清自然無有不應。
只要陳倫答應下來,那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至於陳倫是找誰湊,如何湊。
但凡不擾民,楊一清就不會管。
楊一清朝陳倫拱手,“陳公公高義!此番,陳公公出力頗多, 事後我定為公公上疏請功。”
有楊一清這句話,陳倫心裡就好受多了。
起碼還有個盼頭。
陳倫一拍大腿,站起身來。
“得了,楊公也不必說客套話。我吃杯茶就走,不多留了。還趕著去湊錢呢。”
楊一清撚起袖子一角,向陳倫示意,“公公請。待事畢,我定在城中設下酒宴,犒勞公公。”
陳倫扯了下嘴角,全當自己笑領這份心意。
釅茶入口,苦澀得很。
一如陳倫現在的心情。
見陳倫果然喝了茶就走,楊一清立刻把汪鋐叫過來。
“錢財的事,已經妥當了。先前你說的,欲設法自佛郎機的船上密得其火器的事兒,辦得如何?”
汪鋐面露難色,“卑職無能。”
楊一清並未因事情毫無進展,就責怪於汪鋐。
“無妨,如今兩國交戰,難免彼此提防許多。你行事要辦得謹慎些,切記不要泄密。”
“卑職省的。”
汪鋐扒拉了幾口飯菜,就又匆匆離去。
楊一清端坐後院,等著做好的匾額送來。
他還要借這禦筆親題的匾額,去找吳、鄭二族,商談接下來的助戰之事。
飛鳥展翅,從院中上方的天空滑過,落下一片飛羽,輕輕躺在楊一清面前的石桌上。
楊一清撚起光潔的飛羽,愣神許久。
起身去屋內,尋了個木盒裝好。
陛下不曾到過這裡,往後興許也沒機會來。
讓他看一看這南地之羽,聊以慰藉,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