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醫在這一刹那,仿佛看到了醫家列位祖師爺的降臨。
他隻覺自己此刻身處仙境,鮮花繚繞,仙氣縹緲。
這人吧,年紀大了,經歷的也就多了。
小到民間後宅紛爭,大至宮中內外暗鬥,禦醫都見過。
在這短短的片刻之間,禦醫幾乎把自己曾經遇到過的醃臢事,全都想了一個遍。
甚至還想到了借種。
天子年三十有余,而無子。
不是沒有女子願意為其誕育子嗣,就是……無子。
這不是,興獻王世子來京師了嗎?
還經常入宮。
萬……一……呢?
興獻王世子的年歲,也差不多,是能生育子嗣了。
而且,同宗同祖,也不算混淆天家血脈。
陛下,心真大啊。
為了子嗣,都豁出去了。
自己這條老命,大概今天也得交代在這兒了。
禦醫內心百轉千回,短短一瞬,不知想了多少事。
他緩緩閉上眼,將手伸過去搭脈。
某自出師以來,救死扶傷,舉不勝舉,偶有力所不能及時,雖盡力救治,然終究是無力回天。
大概,這就是那些被某無能,不能與天爭命,而心有不甘者的報復吧。
惟願祖師爺看在某不曾刻意謀財害命的份上,保全某一家老小。
禦醫面帶淺笑,周身浮現似有似無的聖光,在他把手搭在脈上那一刻,消失地無影無蹤。
這脈象,好生熟悉。
哦,是陛下的。
那就沒事了。
禦醫含淚點頭,“陛……皇后身體微恙,不是什麽大病,仔細將養就好,莫要貪涼,亦莫要飲酒過度。”
“某給皇后開個方子。”
落筆時,手還在抖。
周圍宮人們狐疑地看著禦醫,心裡隻覺得其是不是徒有虛名。
給天家診治,還能慌成這樣?
坤寧宮的宮女留了個心眼,用眼神暗示了個小太監,示意他跟著禦醫去拿藥。
給陛下診治,是皇后的意思。
雖然禦醫是太醫院定的人,與皇后無關。
可萬一陛下吃的藥,吃出事兒來,回頭皇后一準脫不了乾系。
天子一怒,血流千裡。
雖然陛下性子好,並不隨意打殺他們這些底下人,可牽涉到這些事,再好的性子也會發火。
皇后出事,他們這些人,還能跑的了?
禦醫走出坤寧宮的時候,步履輕松,心無掛礙,與剛才的表現截然不同。
這越發引起坤寧宮上下的注意。
禦醫顯然心情很好,還同隨行的坤寧宮太監逗趣。
“今日京師這天,可真藍啊!”
某的身家性命,保住了啊!
祖師爺在上,回府就給祖師爺上香!
小太監點頭哈腰地應和道:“您老人家果真是鶴發童顏,眼神兒比我這年輕的還好。”
禦醫撚須淺笑,點點頭。
心情十分之暢快。
坤寧宮內,朱厚照無奈地朝夏皇后屁股上拍了一下。
“這下滿意了沒?”
夏皇后收回按住朱厚照手臂的雙手,從他身上下來,揉了揉屁股。
“奴家也是為了陛下好,陛下還不承奴家的情。”
朱厚照默了片刻,“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皇后不必掛心。來,鬧騰了一夜沒睡,眯會兒。”
夏皇后乖順地躺在朱厚照的臂彎裡,用頭頂蹭了蹭他的胸口。
“子嗣的事,皇后就不必再想了。不是朕不想要,此事全憑天意。”
朱厚照也想要自己的孩子啊,他想死了好嗎?!
要是有個香香軟軟的小公主,他一準兒看全天下的男子都不順眼,就是再好的,也配不上自家閨女。
倘若有個皇子,那一定要從小教他騎馬射箭,有個棒棒的身體,再找最好的先生,把他教成比王弟還厲害的帝王。
可是,他真的能擁有嗎?
朱厚照心裡酸澀地像是吃了還沒成熟的桔子,連皮帶核的那種吃。
夏皇后抿抿嘴,輕聲道:“其實這事兒,是奴家不好。奴家隻知己身,卻從不知,陛下才是最難的那個。”
“陛下後來在宮外,找的女子大都有過婚配,是不是就想著……”
夏皇后抬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朱厚照的下巴,喃喃道:“邵太貴妃雖有私心,但奴家知道,她對奴家說的都是真的。”
朱厚照輕笑,“太貴妃好心教你,你這就在朕面前把人給賣了?”
夏皇后不滿道:“賣給陛下有什麽關系!奴家不告訴陛下,難道要胳膊肘往外拐?”
又用極輕的聲音道:“這種事,做過一次,奴家心裡就夠不好受的了。”
朱厚照沒聽清,“皇后說什麽?”
夏皇后趕緊搖頭,“沒說什麽,奴家什麽都沒說。”
朱厚照沒在意,隻道:“既然事已至此,朕也同皇后把話挑明了,往後你心裡也好有個數。”
“皇祖當年著《祖訓》,定下兄終弟及的規矩。王弟便是朕無子情況下,第一位的。”
“自宗室另尋幼子過繼,朕也不是沒想過。 但朕不知祖宗給了朕多少時日,倘若嗣皇子衝齡即位,終究不妥,有大患。歷代皆有前車之鑒。”
“王弟的年紀,已是曉事,他也聰慧,不怕奸佞之人將他帶壞了。朕提前將他接入京師,另有一番顧慮。”
朱厚照認真地對夏皇后說道:“京師與安陸的距離,即便再如何快馬加鞭,來回時日也不算短。期間朝內無人主持大局,若有差池,必生大亂。猶如太后事,令人後怕。”
“朕為天子,不能再冒這個險。既有機會,便提前布下此局,以免後患。”
“皇后當為自身計較。先前朕就同你說過,待太貴妃至親,多與安陸興府來往。皇后做得很好。”
夏皇后把頭埋在朱厚照的肩窩,不想聽,更不想懂。
朱厚照感覺到衣服被打濕,輕輕拍了拍懷中人。
“皇后笑起來,要比哭好看多了。”
夏皇后悶悶的聲音傳來。
“嗯……奴家知道的,這話陛下說過的,奴家記得。”
“往後奴家再也不哭了,日日笑與陛下看。”
“行了,歇會兒吧。”
夏皇后再醒來的時候,朱厚照已經回去幹清宮處理政事。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用力嗅著。
甜膩的鵝梨帳中香,混合著凜冽清冷的氣味。
那是朱厚照自己調製的香方,喚作昆侖月華。
神山昆侖,位列西北乾位,乃天柱。
高處不勝寒,唯月色流轉。
夏皇后用兩根食指,把嘴角往上拉,用力眨掉淚花。
要笑,不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