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一片嘩然。
“什麽!我金陵城牆固若金湯,而城中尚有萬余士兵。就算是幾萬頭豬,這半天時間抓也抓不完吧!”
“乃,乃是代谷王和曹國公反叛,開金川門供敵軍進出。敵軍行進飛快,即將抵達皇城。”
死寂,完全的死寂。
沒有人出聲,這種情況已經完全是一個死局了。
朱文奎本打算借著殺徐增壽的威風先暫時威懾住其他的內應,再依靠金陵城這座堅城先拖住敵方一段時日,以待變機。
沒想到還沒等這邊的消息傳到人家內應的耳朵裡,人家內應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門獻城了。
“眾愛卿可有何良策?”
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皇帝已經完蛋了。要不是怕極少數的鐵杆忠臣會起來拚命,恐怕當場就有人“勸退”今上,甚至幫著製造“意外”了。
朱文奎看到自家老爹臉上肉眼可見的慌亂。
自己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只要一炷香的時間,敵軍就要殺入宮內,屆時無論什麽謀劃都將被粉碎。
有沒有什麽辦法呢?能活命的辦法……
在這一瞬間,朱文奎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自己未來的知識,想到了朱棣的性格和野心,想到了現在這副身體記憶裡的那些流言蜚語。
他意識到,自己離那最後的一線希望,已經越來越近了。
突然,像是想通了一般,朱文奎眼睛一亮,面向朱允炆猛地下拜:
“請父皇退位讓賢,向燕王投降!”
一句話,打破了朝堂的沉寂。然而不待眾人有所反應,另一道聲音緊接著響起。
“陛下不可!不過一小兒,豈知君王死社稷的道理?受天命者為了天下百姓,失去了自己生命又有什麽關系呢!”
“哼!天下百姓?”
朱文奎嗤笑一聲,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孝孺。
“不過是你們這群小人,憑著些所謂的大義,不但綁架了自己,還把自己的主子也綁死了。”
“你……你……”
方孝孺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急促地呼吸著,手正欲指向朱文奎反駁些什麽,但是反應過來對方的身份,於是又強忍著怒氣放了下去。
朱文奎扭頭,直直地盯著高台上自己的父皇。
“兒臣朱文奎啟奏父皇帝陛下:祖訓雲:‘朝無正臣,內有奸惡,王得興師討之’,是燕王之檄理也,故攻我以正朝綱。臣請殺佞臣,誅奸惡。然後陛下降燕,自放蠻荒,遠國可以避災矣。”
“陛下,不可啊!陛下深孚黎民之心,萬望堅守威嚴,從容就義!”
“爾這賊臣,你這句話和讓君王去死有什麽區別!”
朱文奎怒罵道,
“不如爾說說,爾要怎麽保全父皇!”
方孝孺自知理虧,不敢再多嘴了。
二人爭執不下,於是目光低垂,緊張地等待高台龍椅上朱允炆的決定。
朱允炆看向下面的兩人,一個是自己敬重的老師,另一個則是自己寵愛的長子。
他其實很早以前就下定決心,要學老師那般堅守道義,寧死不屈。然而此時朱文奎的勸說卻令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似乎並不像想象的那般堅定。
仿佛過了百年,當打殺聲已經靠近皇城的城牆時,大殿裡終於再次響起聲音:
“準奏,依太子說的去做吧。”
方孝孺不可思議,他有些不相信自己教導了數十年的學生會這樣做。然而不甘心終究還是不甘心,方孝孺恨恨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朱文奎,隨即領旨去準備了。
朱允炆松了一口氣,他深深地一拜,然後起身。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當燕王的士兵們即將打破宮城城門時,朱紅色的大門正好開啟,裡面走出剛商討出前往談判的使者,而朱文奎硬要他們將自己帶上。
“燕王臣朱棣拜見太子殿下。”
本來還忐忑不安的朱文奎瞬間松了口氣。看來朱棣還不敢鬧得太過火,至少弑君這種罪名他還是不願意擔的。
朱文奎趕緊虛扶著打斷了朱棣的行禮,反而自己乾脆地跪下。
“侄兒拜見叔父大人。”
聽到這句話,朱棣一愣,臉上偽裝出來的假恭敬頓時消散了。
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柔和了不少。
“侄兒來找叔父有什麽事啊?”
“父親說,他覺得自己沒能當好皇帝,使得四海動蕩,自愧於朱家祖宗。希望叔父能接受皇位,令天下再次太平。”
“哦?”
朱棣眼睛一眯,語氣再次冷靜下來。
“這麽說,陛下願意將位置讓給俺了?”
朱文奎深深俯身以示認可。
“俺不稀罕這個皇帝位置,自然不會加害於陛下!”
“萬望叔父成父親之願, www.uukanshu.net 踐皇帝位,保全天下百姓!”
“侄兒啊,你就真不怕,等俺當了皇帝以後,會對你們父子做些什麽嗎?”
朱棣卻是冷笑著看向朱文奎。
房間裡似乎瞬間降了幾個溫度,令人毛骨悚然。
朱文奎卻不慌張,鎮定自若的回答道:
“侄兒不怕。父親說了,他無顏再面對叔父,願意全家自請前往海外,不再留在中原地界,也不可能會攪動天下時局了。”
“海外?”
這回倒輪到朱棣蒙了。
“侄兒以為,海外土地廣闊,藩國林立。若出海立國,必然不可能再度回到大明。且向海外轉移藩王和罪臣,比起直接處以極刑,造成的影響可謂微乎其微。”
“萬望皇叔父成全侄兒!”
朱棣微微一笑,表情徹底放松下來。這個“皇叔父”確實是叫到了他的心坎裡去了。
不過……
看到朱棣還有些猶豫,朱文奎趕緊再添把火。
“天下素知皇叔父之美德。皇叔父希望咱老朱家能一直強大下去,希望繼承發揚太祖爺爺的事業。這不正是一個機會嗎?海外固然蠻荒,然而未來發展尚未可知。若是此時投入一點資源,將來若是成了勢,這不也將成為皇叔父永載史冊的功績嗎?”
朱文奎看了看朱棣面無表情的臉,摸不透對方的想法。他隻好繼續小心翼翼地說道:
“咱太祖爺爺,不也正是因此,才去驅逐那些蒙元虜寇、複興我神州疆域的嗎?”
說完,他就徹底伏下身去,等待命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