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林頓跟著德納爾上校提前來到了會飲廳。
亞歷山大七世很喜歡熱鬧,因此時常會在宮內舉辦各種晚宴,他天生就是個高明的東道主。
為了能足夠體面,陛下要先返回寢宮內整理儀容,再換身隆重的衣服。
傍晚時,一架架馬車駛來,停在會飲廳不遠處的廣場上——
這是身份的象征,只有地位高尚的爵爺大臣們才有的殊榮。
會飲廳內,許多宮仆在不停的忙碌著,將一套套精美的酒杯和餐具擺在長桌之上。
“你小子真夠可以的,”德納爾上校深吸一口他的海泡石煙鬥,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什麽也敢和陛下說。”
“那是因為我相信陛下是聖明的。”達林頓回答道。
“放屁!那是你運氣好!”德納爾上校怒斥道,轉而環伺四周,甕聲甕氣道:“要是六世陛下,你該上斷頭台了。”
說起亞歷山大六世,這位是當今陛下的親叔叔,他在位的20余年間是查洛蘭王國黑暗的二十年。
一生紙醉金迷,凶狠淫佚,橫征暴斂,使得民不聊生,內外狼煙四起。
達林頓的父母就是在他的暴政之下早早殞命。
這位臭名昭著的國王在39歲那年突然暴斃,一生沒有子嗣,於是亞力山大七世便成為了新國王。
亞歷山大七世在治理國家上,也僅僅是平庸,但也比他的叔叔強多了。
到場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規格不低,就連查洛蘭王國幾大家族中的不少成員也出現在了現場。
這些人達林頓也沒少打過交道,他跟著德納爾挨個向他們致敬。
達林頓的出現,倒讓這些爵爺小姐們有些驚訝——他沒有顯赫的軍功,更沒有貴族的背景。
不過這些達林頓並不在意,雖出身貧寒,可他從來沒有嫌棄過自己“鄉巴佬”的綽號。
觥籌交錯間,達林頓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
那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注視著他,他努力回想著這個人是誰,那張仿佛年少時就熟悉的臉,卻怎麽也不肯出現在腦海裡。
直到那人離他越來越近——
他終於想了起來。
斯麥爾教授!
達林頓的杯子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濺起一地碎片。
整個世界都停滯了。
斯麥爾徐徐朝他走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慈祥面龐,達林頓結巴了起來:“老師.......”
“達林頓,你長大了。”
“你能出現在這裡,我很欣慰。”
六年過去了,達林頓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再見到斯麥爾教授。
他的手哆嗦起來,慢慢的去觸碰斯麥爾的皮膚,真實而有余溫。
“老師.......您還活著.......您還活著!”
達林頓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擁抱住他。
淚水在這一瞬間也順著臉頰滑落,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這孩子在說什麽胡話?”
“太失態了,國王陛下馬上就要來了。”
達林頓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顯得有失體統,笑著說道:“對.......老師您說的對!”
“我只是太開心了。”
“不過.......為什麽他們都說你去世了?”
“我一直都在關注著你,只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以後你會知道的。”
聽到斯麥爾的回答,達林頓用力地點點頭,他完全沉浸在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中,難以自拔。
“像什麽樣子,”斯麥爾拿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淚痕,“國王陛下來了。”
莊嚴的聲音從會議廳的盡頭傳來,亞歷山大七世邁著矯健的步伐朝人群走來。
國王短暫的發言過後,會飲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活躍起來,四下裡人聲鼎沸。
達林頓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與斯麥爾聊著這些年發生的種種。
“看到你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還在繼續嗎?”斯麥爾突然問起。
“我一直都在努力去尋找答案。”
“答案.......答案是什麽?”
“抱歉老師,我還沒有找到.......”
“哦.......那就不要找了,你已經完成人生的目標了不是嗎?你已經足夠富有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落魄的窮小子了。”斯麥爾笑道。
達林頓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記憶中的斯麥爾教授並不是這樣的。
斯麥爾教授絕對不會讓他放棄,放棄自己窮極一生的事業。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有這種困惑的想法,卻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讓他認同斯麥爾的話。
好像無法拒絕。
“是......是嗎老師?”
“你做的已經足夠了,達林頓。”
“足夠了.......是啊,我已經做的足夠多了。”
意識好像出現了嚴重的偏差,而且偏差的這部分正在覆蓋原本的記憶。
馬上就要重疊。
達林頓感覺自己有些焦躁起來,可現在明明是該開心的時候啊.......
他有一個習慣——每當陷入內耗情緒的時候都會拿出斯麥爾送他的懷表來,看著上面一分一秒走過的時間總能讓他踏實下來。
“老師,你送我的禮物,我一直都留在身邊,”他掏出懷中的這塊懷表,展示給斯麥爾,“你看.......”
斯麥爾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然衝他笑著,還是那麽慈祥。
打開懷表的一瞬間,達林頓愣住了。
滴答——
滴答——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機械聲,震顫出悅耳的聲音。
這塊懷表不可能出錯.......
可是,時間在倒退。
片刻後,達林頓露出釋懷的微笑,他抬起頭注視著斯麥爾,緊緊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老師,謝謝你回來看我。”
“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即便你是假的。”
“可是.......我得醒了。”
霎時,達林頓眼前的畫面如同玻璃一般轟然破碎,這個世界化為齏粉,他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的時候,一切回歸平常,手表緊握在手中,德納爾上校在和一位伯爵談笑風生。
斯麥爾教授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剛才的幻境.......一定是有人在試圖干擾他的意識。
達林頓快速分析,腦海中不自覺的聯想的亞力山大七世和他身邊的兩名隨從。
來自正常世界的聲音漸漸傳入耳朵裡——
“達林頓!達林頓!”德納爾正招呼著,“這位是克裡斯伯爵,旁邊的是克裡斯伯爵夫人.......”
“伯爵您好,伯爵夫人您好。”達林頓微笑示意。
.................................
“陛下.......他從幻境中出來了。”
說話的是陪同在亞歷山大七世旁邊的女子。
“瑪格麗特,你確定嗎?”亞歷山大眯著眼睛問道。
“陛下,我很確定,我的能力失效了。”
“怎麽會.......瑪格麗特,這才持續了不到半小時.......”
另外一名男子開口道。
“我也不知道,幻境有著普通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會根據對方現實生活中最渴望的事情來構建,一般來說會一直持續下去,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被識破了。”
“無法抗拒.......那怎麽會被識破.......”
“夠了,真有趣。”亞歷山大打斷二人的對話,“測試結束,他沒問題。”